眼瞅着江奔宇和陈秋他们有说有笑地分吃的,那股酸劲儿直往脑门上冲。
赵伟国脸拉得老长,今天这已经是第二回被江奔宇当众打脸了。
他攥紧拳头,腮帮子绷得死紧。
李国强凑到王进才耳边嘀咕:“嘚瑟啥啊,不就是整了口吃的嘛。”
王进才撇嘴附和:“就是,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孙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皮都不带抬的。
周华超和吴国辉没吭声,可那眼神里的火气,谁都看得出来。
早饭闹了这么一出,整个知青点的气氛更拧巴了。
太阳越爬越高,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厨房地面明晃晃的。
大家各自吃完,收拾碗筷,三三两两散了,该上工的上工,该干嘛的干嘛。
这场小风波的余波,才算正式掀开了新一天的序幕。
——
日头毒辣,像个烧红的铁锅扣在头顶。
三个人总算割完了喂牛的草料,累得浑身像散了架,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全糊在身上,黏糊糊的。
可一想到篓子里那些黄鳝能换成钱,那股子累劲儿立马就被兴奋顶没了。
回了屋,他们抓起袋子就往盆边走。
手伸进去,一条条黄鳝滑溜溜的,猛地一挣,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袋子一抖,那些家伙就全装进去了,还在里头滚来滚去,扭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嘶嘶”
声。
覃龙抹了把脸上的汗,袖子一蹭,留下一道泥印子。
他急吼吼地冲江奔宇和何虎招呼:“别磨蹭了,赶紧的,去镇上的国营饭店,趁早卖了换钱!”
那眼神,跟怕钱跑了似的。
江奔宇和何虎一块儿点头,没多废话,三个人抬脚就往镇上赶。
脚步踩得实,土路上尘土直往天上扬,身后拖出一条灰蒙蒙的雾带子。
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把他们的影子晒成一个黑点,在道上慢慢往前蹭。
到了镇上,覃龙轻车熟路,领着两人直接拐进国营饭店。
这店在附近挺有名气,门脸宽敞亮堂,门口摆了几盆花,看着挺精神。
三个人刚站定,门口的服务员扫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迷糊,像没认出来人似的。
覃龙赶紧迎上去,客客气气开口:“同志,我们来卖黄鳝,能不能帮忙喊一下管事的?”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头。
脚步声在门后越来越远。
没一会儿,一个穿中山装、微胖的男人走出来,衣服干净利落,脸上挂着点官威。
他皱着眉,扫了江奔宇他们一眼,手摆得跟赶苍蝇似的:“国营饭店不要这些了!不要了!”
语气硬邦邦的,没商量的余地。
三人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懵。
这时候,刚才那个服务员满头大汗从后面跑出来,喘着气解释:“经理!他们是来卖黄鳝的!”
经理一听,愣了一秒,随即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哦哦哦!搞错了搞错了!我先看看黄鳝新不新鲜。”
他弯腰,掀开地上的袋子。
袋子里的黄鳝正扭得欢,缠成一团,身子灵活地翻来滚去,嘴里时不时吐出一串小气泡。
活蹦乱跳的,精神得很。
经理眼睛一下亮了,忍不住夸:“这黄鳝行啊!一条死的都没有,你们这抓法厉害,比其他人强。
看着跟现抓似的,不像用笼子闷出来的——笼子里的折腾一宿,早没劲儿了。”
江奔宇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经理直起身,满脸满意:“没问题!市面上黄鳝价格在0.3到0.4一斤,你这品质,我给你0.4一斤,成吧?”
江奔宇想都没想,张嘴就来:“行啊,没问题。”
经理扭身让服务员去拿秤。
趁这空档,江奔宇憋不住好奇,凑过去问:“经理,刚你说不要的东西,到底是啥?”
经理叹了口气,摆摆手:“嗐,也不是啥大事。
就老有人送海鱼过来,那玩意儿长得快,肉嫩,一下锅就烂,散得不成形,腥味还冲,不好弄。
现在换了个大厨,普通海鱼不收了,除非是那种稀罕货。
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本地人也就吃那几种海鱼,别的根本没人碰。
也就家里穷、孩子多的才拿来填肚子,谁稀罕那东西?”
他脸上挂着点无奈,像是在说件烦心事。
江奔宇一边听一边点头:“这么回事啊。
我还琢磨,靠海的地方应该不缺鱼吃才对。”
经理瞅了他一眼:“同志,你不是本地人?”
江奔宇答:“不是,我是下乡知青。”
经理一拍脑门:“哦,那就说得通了。
那些海鱼,一部分晒成鱼干,剩下的全拿去做饲料了。”
说着,眼神里带出几分感慨。
经理还想接着聊,服务员已经提着秤杆快步回来了。
那秤杆锃亮,秤砣稳稳挂着。
经理接过来,把地上的蛇皮袋勾起,眯着眼盯着秤砣,嘴里念叨了几声,半天才抬头:“22斤6两。
你们要不要也过一眼?”
江奔宇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说多少就多少。”
经理点点头:“那行,22斤6两,四毛一斤,一共九块零四分。
等会儿给你钱,你帮我签个字,这东西得走账。”
他表情认真,像在办什么要紧事。
江奔宇爽快地应了:“成,没问题。
经理,给九块就得了。”
经理愣了下,脸上立马笑开了花:“那谢了啊!以后再有黄鳝,直接找我就行。”
说完,拎着蛇皮袋转身进了饭店,脚步轻快,心情看着不错。
江奔宇攥着那九块钱,手心里有点温度。
他先给覃龙和何虎一人分了四块,然后溜到门口服务员边上,趁着没人注意,把剩下的一块钱悄悄塞进她手里,压低了嗓子:“谢了,辛苦了。”
服务员还没缓过神来,江奔宇已经转身走了。
覃龙和何虎跟在后头,三个人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是揣着什么宝贝,往家那边赶。
出了国营饭店那扇破旧的大门,江奔宇眉头拧成一团。
他总觉得有件事忘了。
来的时候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会儿脑子像灌了浆糊,怎么都捞不出那根线头。
心里头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连步子都沉了几分。
走着走着,他突然“啪”
地拍了下脑门。
动静不小,街上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落户的事!
他立马想起之前跟林耀华那桩破事。
就因为没办落户手续,那小子理直气壮地让自己滚蛋。
想到这儿,江奔宇牙根咬了咬,眼底闪过几分懊恼,随即又沉了下去。
这事不能再拖了。
他二话不说,招呼覃龙和何虎往镇上民政局走。
路上摆摊的不少,叫卖声一浪接一浪,花花绿绿的东西晃得人眼晕。
覃龙和何虎在后头小声嘀咕,搞不懂江奔宇为啥这么急。
可看他那张脸拉得老长,也识趣地闭了嘴,闷头跟着走。
民政局里人不少。
工作人员各忙各的,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对着窗口说话,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江奔宇深吸口气,整了整衣领,带着两人走进去。
大厅里乱哄哄的,他耐着性子排队。
轮到他的时候,他径直走到服务台前头。
坐在那里的工作人员三十来岁,脸上挂着笑,挺亲切。
“同志,你好。”
江奔宇开口。
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温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江奔宇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点急,开口说:“同志你好,我是下乡的知青,想问问办落户的事儿怎么走。”
工作人员点点头,神情挺认真,回了句:“成,你去左边,第三个门,户籍办公室,那儿专管知青落户。”
“好嘞,多谢!”
江奔宇道了谢,带着覃龙和何虎就往里走。
三人沿着过道往前挪,他心里还是有点发虚,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不多会儿就找到了那间办公室。
江奔宇抬手敲了两下门,“咚咚”
的声音在过道里挺清楚。
里面应了声“进来”
,他才推门进去。
屋里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工作人员正坐在桌前忙活。
他衬衫穿得板正,眼镜片后面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瞧见他们几个进来,停了手里的笔,抬起头问:“同志,是来办知青落户户口的?”
江奔宇往前跨了一步,眼里带着点期盼,应道:“对,就是我。”
“行,把下乡志愿书和介绍信给我看看。”
那人说话干脆,声音稳稳当当的。
江奔宇赶紧从包里把材料掏出来,动作小心翼翼,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里有点冒汗。
工作人员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着看。
他边看边点头,那样子像在检查什么要紧的东西。
手里的笔也没闲着,在旁边本子上刷刷地记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材料放下,抬头跟江奔宇说:“同志,你再写份申请书。
写完我这边就受理了,回头给你开个落户证明。
你拿着证明去村委大队登记,他们会联系你们落户的村长,到时候按政策给你发些福利补助。”
江奔宇一听,赶紧点头:“成,我现在就写!”
从对方手里接过模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写得认真极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要在农村扎根的劲儿。
覃龙和何虎就站在旁边等着。
覃龙眼神里带着点担心,时不时看一眼江奔宇,又扫扫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