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没落,人已经搬着小板凳一溜烟跑到晒场,左挑右选,挑了个自己觉得最合适的地儿,把凳子往地上一搁,坐上去就不挪窝了。
谁都知道,这抢座儿的事儿,晚一步就是吃大亏。
你要是下手晚了,凳子只能扔到后排去,那观影体验,基本等于白忙活一场。
可就算是中午就来占座,也不代表你就能高枕无忧。
凳子放那儿了,你还得当个看门的狗,一步都不能走开。
你要是稍微分个神,溜达一圈回来,准保有人趁你不在把你的凳子往后拖,或者塞到犄角旮旯里。
就算人家不动你的位置,前面要是来了个人高马大的家伙,那你也是个倒霉——只能瞪着前面的后脑勺,眼巴巴看着幕布上的光,啥也看不清。
为了不让视线被人挡住,大家的凳子就像被一股风推着,一个劲儿地往前凑。
有的甚至都快怼到幕布跟前了。
坐那儿看电影的人,脖子仰得快断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结果还是啥也看不清,就瞅见幕布上模模糊糊的光在闪。
后面的人呢,虽说也有凳子坐,可前面一排排脑袋跟城墙似的,把投影幕布挡得严严实实。
实在没办法,就只能站起来,伸着脖子从人缝里瞅两眼。
这一站,凳子就成了多余的东西。
更有胆大的,直接踩到凳子上看。
要是小孩儿站上去,后面的大人还能勉强看到点画面;可要是大人也跟着站上去,那后面的人就彻底没戏了——抬头一看,除了天上的云,啥也没有。
后面的人啥也瞧不见,心里那股火就一点点往上冒。
憋屈归憋屈,可只要有个由头,这火就能烧起来。
要么直接跟前面的人干上,要么扯上旧账一块儿翻出来。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场面乱得不轻。
有人脸红脖子粗地骂前面的人缺德,有人毫不示弱地怼后面的人瞎闹。
吵吵嚷嚷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骂人的话一句接一句,整个晒场跟炸了锅似的。
晒场上闹哄哄的,可公社那个放电影的人还没来。
几个被派来帮忙的村民已经开始忙活了。
得先立好挂幕布用的杆子,再把电线拉上,搬桌子、架放映机。
最关键的是那两根又粗又长的大竹竿,要稳稳当当插进事先挖好的坑里。
这事儿看着简单,干起来挺费劲儿。
那两个坑是村民一镐一锄硬刨出来的,挖得不浅。
电影放过好多回了,这些活儿也干过无数遍。
平时那两根竹竿就靠在村委仓库墙角,等着被人用上。
轮到放电影了,负责的人就从仓库搬出来,往坑里一插。
可要是隔久了没放,那两个坑里准被哪个缺德孩子扔满了石头泥巴。
插竹竿前还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往外掏。
有个壮实汉子正蹲那儿扒拉坑里的杂物,一边掏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训斥那些小兔崽子。
他怕是不知道,被他骂的那帮熊孩子里头,没准就有他家那个。
幕布终于撑起来了,人群一下炸了锅。
附近村子的小孩跟群麻雀似的,在大人们腿边钻来钻去,急着问:“咋还不开始啊?电影到底啥时候放嘛!”
大人笑着回:“急什么,等天黑了再说。”
这话没错。
得等天彻底黑透了才能放,不然投出来全是花花的影子,人脸都看不清,那还看个什么劲儿。
江奔宇他们三个没带凳子,随着人流慢悠悠晃到旁边树下,靠着树干聊天等开场。
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给这场电影配乐。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神时不时往晒场上瞟,等着这片乡土夜色里最热闹的那一出好戏。
村委晒场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个小集市。
摊子一个挤一个,冒着热气,闪着油光,叫卖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把这晚上搅得热腾腾的。
那边有人在喊自家炒的瓜子香,这边有人在吆喝刚炸的油条脆,烟火气浓得能直接把人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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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干!水果干!刚晒好的!五分到一毛五一斤!”
摊主嗓门大得能掀翻半边天。
红山楂、黄橄榄堆得冒尖,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
几个半大孩子拽着大人衣角,死活不肯走。
旁边卖芝麻大饼的,炉子掀开盖,热气扑脸。
“咸的三分,甜的四分!刚出炉的,酥得掉渣!”
老板手快,从炉膛里夹出一张张饼。
饼皮焦黄,芝麻星星点点粘在表面。
小孩盯着看,喉结上下滚,口水直咽。
油条摊更热闹。
油锅里翻着金黄色,滋滋响。
“中午刚炸的,四分一根!”
摊主吆喝声不停,手里也不停。
那油条蓬松,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油香。
豆浆摊也不冷清。
“淡的三分,咸的四分,甜的五分!”
大瓷碗冒着白汽,端起来就能闻到豆香。
“阳春面!八分一碗!”
面摊那边,老板手都没停过。
下面、捞面、浇汤,一气呵成。
面条细白,葱花碧绿,汤底透亮。
路过的人,谁不扭头看一眼?
最让小孩走不动道的,还是冷饮摊。
“赤豆棒冰四分!奶油雪糕八分!”
暖壶里装着冰棍,老板一摇,哗哗响。
那声音,比什么吆喝都管用。
家里条件好的孩子,手里攥着零钱,站在摊前,挑来挑去,最后才狠下心买一根。
舔一口,眼睛眯成缝,满脸都是得意。
叫卖声一浪接一浪。
剪头发的扯着嗓子招客,编竹篮的大娘低头忙活,偶尔抬头冲人笑笑。
江奔宇站在晒场一角,身边站着何虎和覃龙。
他眼睛亮,透着一股稳劲儿,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何虎壮得像座山,膀大腰圆,看着就唬人。
覃龙身子利索,眼神活泛,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三个人正聊得热闹,笑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清清楚楚。
正说着,人群里钻出个人影。
步子轻,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探路。
这人穿了件灰衬衫,洗得快透光了,下摆随便塞在裤腰外头,裤子上补丁摞补丁。
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挂满疲惫,眼神里全是戒备。
他贴着江奔宇三人摸过来,压低嗓子问,那声音跟砂纸蹭过铁皮似的:“要烟不?”
江奔宇抬头,目光一掠,落在他左下巴那道疤上。
脑子里猛地炸开一张脸,他脱口喊了句:“大狗?”
大狗整个人僵住,瞳孔缩了缩。
他死都没想到,这鬼地方还有人叫得出他这外号。
他上下打量着江奔宇,眉头拧成一团:“你认识我?”
那声音里裹着警惕,也夹着点乱。
江奔宇笑了笑,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放得很轻:“这不就认识了?找个地方聊聊?”
说完还摊开手,往旁边比了比。
大狗犹豫了几秒,抬眼扫了扫天。
太阳才偏西,离收工还有阵子,村里革委会那帮人这会儿应该不会冒出来。
再看眼前这三个,穿着打扮虽然眼生,但瞧着不像来搞事的。
他点了下头:“也行,反正还早,他们还没来。”
几个人拐进路边的竹子林。
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西斜的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空气里有股竹子的青味,混着泥土的潮气。
江奔宇没绕弯子,直接问:“大狗,你们烟怎么卖?”
“一根一根卖呗。”
大狗耸耸肩,“这年头,除了镇上的,谁买得起一整包?”
他想起自己在各村转悠的日子,老百姓兜里没几个钱,整包烟根本没人要。
散着卖虽然麻烦,可也只能这么干。
江奔宇点了下头,视线钉在大狗脸上,语气随意得很:“你家不是镇上的人吗?”
“对啊,镇上的,咋了?”
大狗被他问得一愣,眼神里浮出点迷糊。
这人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住哪儿来了?他心里又提了几分戒备。
江奔宇摆摆手,像聊闲天一样换了个话头:“没别的意思。
你们几个,是不是一直跟着电影队满镇满村跑?”
“呃……差不多吧。”
大狗没藏着,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跑乡镇这事,是他自个儿的本钱。
他想起那些跟着放映队东奔西走的日子,活儿是累,可见识长了不少,生意也能做几单,起码电影从来不缺。
江奔宇眼睛底下掠过一丝亮光:“那你对每个乡镇都熟吧?”
“那当然!哪个村走哪条路,哪个镇有啥特产,我心里都有数。”
大狗拍拍胸口,话里透着一股底气。
他又来了劲,讲起以前去的一个深山村子,说那儿的乡亲待人格外热络,日子过得紧巴,可笑得真。
江奔宇把话锋一转:“那你这东西,在乡下卖得多不多?你自个儿也说镇上好卖。”
大狗一下噎住了,脸上挂不住,眼神闪了闪。
他低头沉默了一阵,只能点下头认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各村放电影的时候,除了少数几个爱成品烟的,大部分老乡还是抽生烟。
卖烟卷在乡下太难了。
他脑子里翻出那些到处碰壁的画面,心里堵得很。
江奔宇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温和,却不让人躲:“你既然清楚,干嘛还非要跑各乡村来卖?”
大狗叹了一声,话里满是苦味:“唉……听说镇上现在有个豪哥那帮人,本事大得很。
你想买啥,早上说一声,晚上就给你送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