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愿意去鬼市瞎转悠,偷偷摸摸摆摊卖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抱怨,又有几分眼红。
江奔宇眉头一动,追问上去:“真有这事?你还听说了啥?”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耳朵竖着,认真等那条大狗说下去。
大狗越说越起劲,刹不住嘴了:“朱哥他们那帮混子都在传,说豪哥那帮人现在叫光耀东方,听说还有工资发。
最早跟着豪哥的那拨才算正式成员。
外头知道的,现在就鬼子六一个。”
他越讲越来劲,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丰富,跟说评书似的。
“你怎么这么清楚?”
江奔宇眼里露出一丝诧异。
大狗的消息来源他总觉得蹊跷,这人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大狗得意地咧嘴,笑得贼:“何胖子说的。
有一回他出去跑活儿,光耀的创始人亲自找他入伙,他给拒了。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说着他捂着肚子乐,像听了段相声,“第一代是那帮老人,鬼子六是第二代。
照这么排,那不得有第三代么?”
他边笑边晃脑袋,五官都快挤一块儿了。
江奔宇点点头:“嗯,有道理。”
他刚想接话,大狗眼神一偏,看远处有人打手势要买烟。
大狗脸色一收,急急地说:“来生意了,先走了。”
话没说完就撒腿跑,头也不回。
何虎看着大狗的背影,抓抓头皮:“老大,你咋对他这么上心?”
他满脸懵,想不通。
江奔宇眼睛眯起来,目光飘到远处,像在翻旧账:“没什么,就是眼熟。”
缓了几秒,他回过神,扭头跟覃龙说:“龙哥,让子豪去探探他,给他个机会。
这人就是太轻浮,没见过世面,哪天碰了钉子就知道深浅了。”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压得瓷实。
覃龙点头:“行,老大。”
他肚子里也犯嘀咕,但从来不质疑江奔宇的判断。
这大哥看人有一套,自己只管照做。
竹林里头,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这场碰面看起来稀松平常,可谁都知道,江奔宇脑子里的棋,已经落下了头一步。
江奔宇盯着大狗看了好一会儿。
这卖烟的小子,以后会因为替对象出头打架,差点进局子。
上一世兄弟们的下场,他记得清清楚楚。
大狗的出现是个变数。
他得抓住这个变数,摸清大狗的底细,把人拉到自己这边来。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江奔宇不怕,他要一个一个把那些遗憾都掰回来。
天还没擦黑,晒场上就热闹起来。
七十年代的村子,晚上没啥乐子。
没有霓虹灯,没有手机刷,连电都时有时无的。
可露天电影一来,那就不一样了。
整个村子都跟过年似的。
夕阳往田埂那边沉下去,余晖懒洋洋地贴在地皮上,慢慢就没了。
薄雾从河边飘上来,把村委大队的晒场裹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村子里的泥坯房一个挨一个,烟囱冒着细烟,和雾气搅在一起。
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扒饭,嘴里还含着饭就喊:“你家娃子去占位了没?”
“早去了!天没亮就揣着板凳跑了!”
晒场边上,孩子们闹成一团。
天还亮着的时候,就有机灵的在地上画了个圈,歪歪扭扭写上自己大名。
然后拍拍手,心满意足回家吃饭。
要是有人来抢位置,他们就理直气壮指着地上的字:“看见没?我画的!我的地盘!”
大人们才不管这些小孩子把戏。
他们搬着长条凳,扛着椅子,三三两两往晒场中间走。
来得早的,把凳子往最前面一搁,屁股一坐,就不挪窝了。
来得晚的,只能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尖看,或者爬到旁边的树杈上、墙头上。
还有人跟旁边人商量:“大哥,往旁边挪点儿呗?”
“挪不了,我这儿也紧着呢。”
“那我挤你旁边行不?”
“你挤我干啥?找前面去!”
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
推一把,骂两句,眼看要动手。
旁边马上有人拉架:“行了行了,电影都快开始了,闹啥闹?”
天黑透的时候,人更多了。
远处的,近处的,拖家带口的,呼朋唤友的,乌压压一片。
晒场上到处都是人,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还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小孩。
说话声、笑声、叫骂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放映员慢悠悠地把幕布挂起来。
银幕被风吹得鼓鼓的,上面映着人影晃来晃去。
有人拿手电筒往银幕上一照,立刻有人喊:“别照!照啥照!”
放映机架好了,胶片盘吱吱转着。
光柱射出去,银幕上跳出几个字来。
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了。
蹲着的直起腰,说话的闭上嘴,哭闹的小孩被大人捂住嘴。
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明晃晃的。
江奔宇靠在人群后头的一棵老槐树上,目光从银幕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的人。
大狗站在不远处,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盯着屏幕。
这小子,还真有点儿意思。
晒谷场上那块白布还没挂起来的时候,周围已经闹开了锅。
十里八村的人,只要听说今晚有电影,哪怕田里活再重、路再远,也要撂下碗筷往这边赶。
太阳刚偏西,大人小孩就开始拾掇——炒黄豆的炒黄豆,搬板凳的搬板凳。
那会儿条件差,能揣一把自家炒的黄豆当零嘴就算不错了。
条件稍好点的人家,才舍得给孩子买几分钱的副食。
孩子们攥着那点吃的,兴奋得满院子乱窜,嘴上叼着一块糖,眼睛还得盯着提前摆好的板凳,生怕被人挪了位置。
他们一个劲儿催大人:“快点快点,天都要黑了!”
等到了晒谷场,眼前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白布还没支起来呢,场子中间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笑闹声、招呼声、小孩的尖叫声搅在一块儿,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老甘蹲在放映机跟前,眼镜片反射着昏黄的光。
头顶那点头发梳得一根是一根,手指在机器上摸来摸去,一会儿拧拧这儿的螺丝,一会儿调调那儿的焦距,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焦距、成像之类的话。
旁边围了一圈小孩,瞪着眼睛看他忙活,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实在搞不明白,这么个铁疙瘩怎么能往布上变出活人来。
有个光屁股小孩蹲在最前面,脑袋都快贴到机器上了。
另一个小男孩拽了拽他胳膊:“你说今晚放啥?”
光屁股小孩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老甘的手,生怕错过什么玄机。
天色一沉,场子里的动静就更大了。
姑娘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手里纳着鞋底的活儿也没停,针线在指间来回穿梭,嘴上也一刻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谁家闺女嫁人了,谁家小子出息了,聊得热火朝天。
男人们则蹲在另一边,卷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今年的收成。
孩子们根本坐不住。
到处都能看到他们小小的影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跑着,笑声跟铃铛似的,洒得一地都是。
有的跑累了就冲到白布底下,仰着脑袋看,好像想从那张空荡荡的白布上提前看出点什么名堂。
晒谷场上热闹得很。
几个老爷们儿蹲成一圈,嘴里叼着自家卷的旱烟杆子,火光一明一暗,烟雾往上飘,在灯底下跟雾似的。
他们唠的是队里的新鲜事,哪块地的庄稼长得好,谁家又分了多少粮。
说到兴头上,有人咧嘴笑出声来,笑声飘得老远,顺着夜色传遍了半个村子。
王婶手里捏着针线,鞋底已经缝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针脚码得整整齐齐。
她一边穿针一边扭头跟李嫂搭话:“你家那小子,最近功课咋样?我家那丫头,整天就知道往外跑,作业一个字不动。”
李嫂笑了笑,把手里的鞋样翻了个面:“都一样。
小孩嘛,不玩还能干啥?不过我看你那丫头,脑子灵光得很,长大了准有出息。”
男人们那堆里,张大爷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不住地比划,嘴里还带动作:“你们是没见着那只野松鼠,跑得那叫一个快,我手刚伸过去——‘嗖’——就钻进树洞了,可把我气了个够呛。”
放映机的灯亮了起来。
那道白光直直地射出去,像一把刀,唰地劈开黑漆漆的夜空。
幕布上立刻跳出人影,晃来晃去的,整个晒谷场瞬间安静了。
小虎是第一个窜出去的。
这小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皮,跑起来像条泥鳅。
他冲到晒谷场正中间,拿石头在泥地上划了个大圈,写上自己的名字,还扭头冲后头喊:“这是我的地盘!谁都不准抢!”
其他小孩哪肯输,一个个撒丫子跑过去,有拿石头压地上的,有直接把板凳撂上去占位的,谁也不让谁。
可光线一出来,所有人都不闹了。
全场静得跟没人似的,连针掉地上的声儿都听得见。
大伙儿全盯着那块幕布,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今儿晚上放的是两场打仗的片子。
屏幕里硝烟冲天,子弹嗖嗖地飞,炮弹炸开的时候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战士端着枪往前冲,有的一头栽倒,有的还在拼命还击。
台底下的观众跟着绷紧了神经,拳头攥得死紧。
敌兵压上来的时候,有人紧张得倒吸凉气,嘴里小声念叨“快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