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叔说着,手掌在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响。
何婶那嗓子,亮得跟炮仗炸开似的。
“李村长啊,你可不能走!这村子少了谁都不能少你!”
她两手拍着大腿,脸上褶子都挤到一块儿了,声音在树底下炸开,“咱们村这条船,你就是那个掌舵的!你不在,谁给咱们指路?谁领着咱们往前开?”
晒场那棵老槐树下,人影挤成一堆,声音乱得像赶集。
另一边也有人不买账。
林四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直朝林国胜那边瞟:“我倒是觉得,会计林国胜挺合适的。
四十多岁,正当年,精力旺,脑子也好使。
现在社会发展这么快,新花样一茬接一茬,咱们村老是守着老一套也不是个事儿。
林会计兴许能给咱带来点新鲜东西,带着村往前走!”
这话跟石头砸进水潭一样,立马有人跟着点头。
年轻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出声:“四十多还不到五十,正是干事儿的年纪,说不准真能折腾出名堂来。”
“也是,总得给新人一个机会吧?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至于别人提的那些名儿,压根没人认真当回事。
谁都知道,那几个就是嘴上过过瘾的,没正经管过事,真要让他们当村长,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
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落在两个人身上——李志和林国胜。
两边谁也不让谁,话越说越响,树下的空地都快装不下这些声音了。
三两个人凑一堆,压着嗓子嘀咕自己的看法,偶尔有人听不惯,嗓门猛地拔高,开始掰扯道理。
还有人直接站起来,手挥得老高,恨不得把村长人选的好处喊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场面,跟腊月赶集似的热闹。
李志坐在那儿没动,听着村民挽留的话,喉咙有点发紧。
他心里头热乎,可一想到自己这些年熬过来的那些事儿,再想想村子以后的路,又觉得头皮发麻。
林国胜坐另一边,双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手心全是汗。
嘴唇干得发白,他时不时舔一下,眼睛却亮得厉害——他不光紧张,还盼着,盼着有人点头,盼着那担子真能落到自己肩上。
晒场上吵成一团。
两个人都没开口,就那么竖着耳朵听。
四面全是嗓门,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打算让着谁。
闷得发慌的午后,空气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树影晃来晃去,阳光透过叶子漏下来,金灿灿的光柱里飘着细碎的灰。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脚步踩碎了安静。
一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挂着慌张,冲到李志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志脸色一下子变了。
眉头皱得死紧,眉心里能夹住一颗核桃。
眼里那点惊,藏得很快,但没瞒住所有人。
他深吸了口气,把脸上的神情按了下去。
他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
“行了!行了!”
声音压住了嘈杂。
“你们的意见我都听了,再吵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林国胜暂时代理村长的活儿,干到年底。
要是能干好,大家也没话说,就让他转正。
干不好,那就老老实实回去干自己的老本行,别一天到晚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
角落里,林国胜整个人僵住了。
他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嘴微张着,满脸写着“怎么回事”
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突然成了代理村长了?
但他明白,刚才那个人在李志耳边说的那几句话,绝对是整件事拐弯的关键。
问题是,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慌又闷。
李志挥了挥手,散会。
一屋子人站起来,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刚才的事。
有人小声咕哝,觉得这事儿有点离谱;有人嘴角挂着笑,好像对林国胜还挺看好;还有几个凑一堆,脑袋碰脑袋,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田埂上,小路边,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章117 覃龙心里装着事
散会以后,光线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斜着铺在大地上。
整个村子被罩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看着有点不太真实。
江奔宇、覃龙、何虎三个人并肩走着,脚步不快不慢,顺着头天住的那条土路往回走。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踩一脚,浮土就扬起来一小撮。
何虎凑到江奔宇跟前,身子往前探着,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老大,你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
村长那态度,刚开始硬得跟石头似的,死活不肯让位,那股劲头就跟谁来了都不好使一样。
结果有人凑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立马就改了口,前后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事情绝对有古怪!”
他说着还学起村长的表情,眉毛一皱、嘴一撇。
覃龙眉头拧起来,手指朝天上指了指:“老大,你说是不是上头的人插手了?除了他们,谁能有这本事,一句话就让村长变卦?”
江奔宇边走边点头,步子没停,语气也不急不慢:“嗯,龙哥说得对。
是上面的人出手了。
权力这东西,谁沾上都舍不得撒手。
村长和林国胜瞧着风光,说白了就是过河的卒子。
背后没靠山,早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说话时眼睛眯着,像是透过那层烟雾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何虎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老大你这话说得太绝了!就跟龙哥他七叔下棋似的,卒子看着在棋盘上横冲直撞,实际上全是下棋的人在背后使唤。”
他边说边比划,手在空气里推了两下,像是在走棋。
江奔宇摆摆手,脸色沉下来:“行了,不管他们怎么折腾,眼下最要紧的是防着林耀华。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那小子马上就会在背后搞事。”
覃龙正要张嘴:“老大,难道……”
话没说完就被江奔宇打断了:“别琢磨了。
他想玩,咱就陪他玩。
先让他出招,现在猜来猜去也没用。
走吧,先去许姐那边转转,有阵子没见了。”
说完他抬脚就走,步子快了几分。
覃龙和何虎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三个人踩在土路上,身后扬起一小片尘土,慢慢散在风里。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空旷的田野间荡开。
风不大,吹在脸上温温的。
江奔宇边走边跟何虎扯闲篇,从地里的庄稼聊到镇上新开的铺子。
可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覃龙身上没挪开。
覃龙平时走路带风,脚底下像踩着弹簧。
可刚才听完林耀华那茬,这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步子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
隔一会儿就叹口气,那声音闷得发慌。
江奔宇心里的疙瘩越滚越大,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问:“龙哥,你这啥情况?从刚才说那姓林的开始,我就看你脸色不对。
心里有事儿就直说,别自个儿扛着。”
覃龙猛地刹住脚,脸上飘过一丝犹豫,眼神四处乱跳,躲躲闪闪的。
他嘴巴动了动,又闭上,喉结上下咽了两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啥……要不……许琪那儿我就不去了吧。”
江奔宇一听,好奇心直接炸了。
他也停下来,转过身,两眼直勾勾盯着覃龙,嘴角带着点调侃的意思:“哟!龙哥,你这是闹哪出?跟许姐拌嘴了?你俩平时不是腻歪得很吗,啥事儿能把你愁成这样?”
覃龙没吭声。
他慢慢低下头,盯住自己的鞋尖,像是那上面刻着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
旁边一直闷声不响的何虎,这会儿再也憋不住了。
他三两步窜到江奔宇跟前,脸上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凑过去说:“老大,其实是这么回事——龙哥把结婚的日子给定下来了,一门心思要办个排场的酒席,把许姐风风光光娶进门,让大家伙儿都跟着热闹热闹。
可许姐觉得办酒席又折腾又烧钱,说俩人真心过日子就行,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就为这事儿,俩人都犟上了,谁都不肯低头,这两天见面话都不说一句。”
“就为这?”
江奔宇看着覃龙,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轻轻晃了晃脑袋,“龙哥,你也是,屁大点事,至于把自己整成这样?”
覃龙听何虎把底都给抖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暗暗舒了口气。
又听江奔宇问他,便轻轻点了下头,认了。
江奔宇没犹豫,手一挥,语气硬邦邦的:“走,先见许姐。
这事儿不能晾着,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说?”
三个人沿着小路往里走。
菜地绿油油的,绕过几户人家的院墙,没多远就到了村尾那老房子。
许琪正蹲在院子里拾掇菜。
手里掐着几根青菜叶子,抬头看见来人,脸上一下就亮了。
“哟,小宇?今儿是刮的哪阵风?”
她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你还能想起上我这儿来?”
江奔宇嘿嘿一笑:“姐这话说的,我来看您还挑日子?”
“少跟我贫。”
许琪白了他一眼,眼角全是笑意,“你那德行我还不知道?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没事能往我这儿跑?说吧,有啥事,别跟我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