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说辞翻了一茬又一茬,说来说去,就是村里哪个生产小队都不想把自己队里的宅基地分给江奔宇。
江奔宇站在边上,脸沉得像块铁。
他憋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几千年了,老百姓这点德性真没变过。
好处一来,挤破脑袋往上扑;没油水的事,跑得比兔子还快,谁都不愿沾手。
他吐了口气,抬高了声音:“我说两句,大家先别吵了!”
闹哄哄的人群渐渐安静了,都扭头看他。
江奔宇稳住口气,慢悠悠开了腔:“我知道,你们各家生产队分的那些自留屋地,都是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宝贝。
我也不想让大家为难。
这样,以前我住的牛圈后头那片荒地,归我。
但话说前头——牛圈,还有牛圈后面几百米,一直延到山体上坡那一整片,以后全算我的。”
听他这么一说,谁都犯不着心疼。
那地儿挨着海,风大得能把苗吹折,根都扎不稳。
土里头石头多得跟米似的,一锄头下去,使劲大了,锄刃碰上石头,立马卷口子,瞧着就让人肉疼。
时间久了,谁还上那儿费力?
村里附近能翻的地早就翻了个遍,剩的就是这种又偏又不讨好的犄角旮旯。
江奔宇主动要那块不长粮的荒地,谁不乐意?
林国胜这人最会算账,当下就抢着开口:“江知青,你真要那块地?到时候可别后悔。”
“真要,我琢磨好了。”
江奔宇一个字都没犹豫。
“那好,就这么办。”
林国胜爽快点头。
他算过了,这比村干部之前掰扯的那几个方案,强了不知多少倍。
村长李志插了一嘴:“按政策,大院那头的知青宿舍,给江知青单独腾一间出来。”
“行啊!”
马上有人接话。
“又不是一直给他占着,就让他住住嘛。”
又一个村民跟着点头。
“我也没意见。”
大家七嘴八舌,没一个反对的。
李志拍板了:“成,都同意,那就定了。
各生产队出六个人——老人两个、中年人两个、年轻人两个。
按规矩,大家一块儿签个协议。
白纸黑字落了笔,谁也不能翻账。
老中少三代都在场,这事就算板上钉钉。”
各村的代表很快就到了。
老人们拄着拐杖,走得慢,一步一步往前挪。
中年人步子稳当,眼神里透着担当。
年轻人满脸好奇,凑在一块嘀咕,但也都知道这事不小。
江奔宇瞅了眼协议,发现地块的范围写得含糊。
他随手添了几笔,把面积标清楚。
底下的人看得一头雾水,他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
最后,全村人盯着,一个个签了字,按了手印。
这份协议就这么定下来了——牛圈房和牛圈房后面那片石头荒地,归江奔宇。
章一按下去,江奔宇耳边像响起了海风,呼呼地刮着,衣服被吹得啪啪响。
他脑子里闪过那片石头和野草,心里却腾起一股火。
他知道,那块地是贫瘠,种啥啥不长。
但只要时机到了,自己动手改造一下,盖个房子——妥妥的海景房。
种粮食?想都别想。
海景别墅,准能让那片地活过来。
风很轻,像怕吵着什么似的,拨得树叶沙沙响。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出一道道晃晃悠悠的光柱。
暖黄的光落在人身上,跟地上的影子搅在一块,整个场子闷得透不过气,又隐隐透着点不对劲。
老树光秃秃的,树根那儿却泛着亮,是常年被人摸出来的。
那痕迹一层叠一层,像本没字的书,谁来了谁走,都刻在里头。
刚开始,人还站着,东一个西一个。
等了半天,耐性磨没了,各自找地方坐。
有的蹲着,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地上。
那张旧长桌摆在树底下正中间,跟个没人要的孤岛似的。
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吱呀吱呀响,在安静里格外刺耳,压得人心口发闷。
村长李志坐主位上,身子动了一下,缓缓挺直。
他顺手拽了拽衣角,干咳一声。
这声咳嗽在死静的屋里炸开,跟扔了块石头进水池似的,把刚才那点沉默全砸碎了。
他腰杆一绷,嗓门拔高:“行,说第二件事。
巡逻队的事。
这段时间海面上那些夜耗子闹得凶,咱们村的海岸线快保不住了。
前阵子还出了个大走私案,巡逻队这事不能再拖,必须马上办。
大家有啥想法,尽管说,别憋着。”
话一说完,他眼睛扫了一圈,跟刀子似的,挨个剐过去。
那眼神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地盘他说了算,谁也别想翻出他的手心。
林国胜就坐他旁边,本来眼神灰扑扑的,一听这话,眼里突然亮了,跟点了盏灯似的。
脸上绷不住地露了喜色,屁股都快离开椅子了,身子往前探,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个不停,张嘴就要说——他这段时间为了巡逻队的事没少折腾。
白天满村转悠,挨家挨户串门,把每户的情况摸得门清,挑人挑得眼睛都快瞎了。
晚上灯底下趴着,对着几张破纸反复排班、算分工,熬得两眼通红,就为了把各生产队的利益摆平,好让他那点小算盘打得响。
可话刚到嘴边,李志就截了他的话头。
李志往椅背上一靠,身子松松散散的,脸上挂着一副不当回事的表情,语气跟唠家常似的:“当然,要是大家没别的意见,就照我跟林会计之前商量好的办。
巡逻队六个名额,全给覃氏和何氏两个生产队,一家出仨人。”
他边说边拿手指敲桌面,那架势,好像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背后撑着,林国胜就是个跑腿的,按他的意思办事罢了。
林国胜那几天几夜的忙活,在他嘴里连个屁都不是。
林国胜脸上的笑僵得跟焊上去似的。
这话砸下来,他脑子嗡一声,心里像被人拿大锤抡了一下。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彻底变了味儿——嘴角抖了两下,想收没收住,看着又滑稽又尴尬。
他眉头拧成疙瘩,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像几条蚯蚓在皮底下拱。
眼里压着的火气直往外窜,可他还得憋着。
嘴唇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为了凑这巡逻队,他一家一家跑,嘴皮子都磨薄了。
各生产队谁多谁少,谁占便宜谁吃亏,他跟人磨了多少回才摆平。
现在倒好,村长几句话,功劳全归了人家。
老东西,真要把这位子攥到死。
这么多年了,这强势的毛病改都不带改的。
林国胜牙根咬得咯吱响。
但他不能在这么多人跟前翻脸。
他深吸了口气,把那股邪气压下去,硬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干咳了两声,点了点头。
“行,你们把名额报上来就行。
我待会儿还得去镇上汇报,最近海上不安生,夜耗子闹得凶,得抓点紧。”
话说得挺稳,但嗓子眼儿里那点哑,瞒不了人。
李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个舒坦。
嘴角微微往上一勾,没笑出声,但那股得意劲儿遮都遮不住。
——跟我较劲?你还嫩点。
头一桩事摆平了,第二桩也安排妥了,现在到第三件了。
村长的留任推荐。
村长李志坐桌子那头,树荫底下。
话头转到这茬,他脸皮子一垮,整个人看着就没精打采了。
虽然暗地里摆了林国胜一道,可那眼神里头,全是这几日熬出来的疲态和心酸。
毕竟这位置坐了这么久,谁乐意撒手?谁甘心把权交出去?
可形势摆在这儿,不认也不行。
他慢慢抬起手,掐了掐鼻梁眼角的肉,清了清嗓子——那是说话了太久,干得发哑。
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各位乡邻,今儿个就剩最后一件了。
第三件事,最关键,就是选村长。
这不是闹着玩的。
往后村子是往上冲,还是原地转,全在这一票。
所以,心里有啥想法——不管是冲候选人来的,还是冲村子将来打算的——全倒出来,别藏着掖着。
大伙一块儿,把这摊事整明白。”
最角落那点地方,林国胜本来被李志使了绊子,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得不行。
头顶像扣了块甩不掉的乌云,满肚子憋屈,满脑子都是前路堵死的烦闷。
结果李志这话一落,林国胜像被电打了,猛地精神了。
他弓着的背一下挺得笔直,那双灰扑扑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像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瞅见了光。
原本塌下去的肩膀狠狠往上耸了耸,像要把身上那股子蔫劲儿全抖干净。
整个人的状态,就跟上了发条似的,迫不及待要在这讨论里头露一手,说出自己的话。
就在这时候,覃叔站了起来。
他身子敦实,往起一站,眉头拧得跟打了死结一样。
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诚恳。
覃叔嗓门提高,话里全是挽留的意思:“李村长,你在这个位置上,真是操碎了心!这几年,你带着各生产队,把那坑坑洼洼的土路修成了平展展的沙石路。
以前一下雨——啧啧,泥巴糊得脚都拔不出来,现在不管啥天,大伙出门都是方便的。
还有那浇地的难处,你跑来跑去,找水利站的师傅,把水渠管子全整得利利索索。
咱村的庄稼,虽说不敢讲年年大丰收,起码还能有个收成。
你可不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大伙儿都盼着你接着领咱们往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