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什么异常,他才坐下来。
林强军看了张子豪一眼:“豪哥,你来说。”
张子豪没客气,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起来,压低声音道:“老大,按你的意思,各村基本上都安了咱们的人。
这帮兄弟靠得住,在村里人头熟,交得广,也摸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现在县里头也开始有咱们的人渗透进去了,势头还行。”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佩服:“尤其是老大你给的那个名单——伍泽豪、唐承俊、徐星文、洪建峰、钱志强、韩宇飞,这几个人真不是一般货色。
我们按你交代的,暗地里给他们送了粮送了点钱,平日里也帮着搭把手。
赶上他们有难处,我们就及时拉一把。
现在他们基本不用饿肚子了,一个个干劲十足,都想入伙,干出点名堂来。”
江奔宇微微点头,脸上露了点笑意:“嗯,那就行。
这几个家伙都是难得的人才,要不是赶上那些特殊政治原因,凭他们的能耐,绝不止现在这样。”
他心里清楚,名单上这些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伍泽豪眼睛毒,能抓住市场上最细小的风吹草动,拿出像样的商业计划;唐承俊从市场调研到营销策略,环环扣得死死的,每处细节都考虑得到位;徐星文在乱局里脑子最清醒,敢拍板敢冲;洪建峰遇上啥麻烦都不慌,总能找出破解的办法;钱志强带人有一套,能领着队伍往前冲;韩宇飞脑子里全是新点子,能给团队带来不一样的活路。
现在他们最难的时候伸把手,往后这些人肯定记着这份情。
比以后人家发达了再去贴上去,强多了。
江奔宇眯了眯眼,像是已经看到不远的将来——有这帮人撑着,他们的摊子,迟早能铺大。
午后的光黄澄澄的,洒在这座老镇子上。
树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街头巷尾像是蒙了层纱,看什么都有点模糊。
三坡码头边上有家茶馆,炉子上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江奔宇坐在角落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桌面。
咚、咚、咚。
“那这个方向呢?”
他嘀咕了一句,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木头桌面上划拉出两个字——鬼市。
水渍洇开,笔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张子豪赶紧接话:“老大,这事归强军管,你问他。”
他身板偏瘦,脸上挂着几分机灵劲儿,说话时微微弯着腰,眼神里满是对江奔宇的服气。
他跟了江奔宇没多久,可心里门儿清,这位老大脑子转得快,做事够狠,是能带他们翻身的掌舵人。
林强军一听,脸绷紧了,快步凑到江奔宇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老大,真得好好谢谢上次杜汗星那档事。
那件事一了,外头的风声就不一样了。
现在谁不知道咱们办事利索、有手腕?再加上吴威和他手下方明杰的门路,还有老大你那个平台交易的法子——如今不管谁进鬼市做生意,头一桩事就是先来找咱们打听。”
他说话时眼里冒着光,两手不自觉地比划着:“老大你琢磨琢磨,鬼市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做买卖的谁不想找个靠谱的中间人?咱们一亮相,他们就跟找到了靠山似的。
就算之后再去别家打听,可鬼市的生意,咱们已经捏住三成了。
这位置,稳得很。
就上回,有个外地来的大买家,手里攥着一批稀罕古玩,在鬼市转了一大圈,最后还不是乖乖回来找咱们搭线?就冲这,往后生意只会更旺。”
林强军咂了咂嘴,咽了口唾沫,又开了腔。
“砖瓦厂、水泥预制厂、农具厂、渔货厂、造船厂、竹工艺厂、竹笠厂、竹器厂、竹编厂、家具厂、卫生香厂、副食品厂、米粉厂、制衣厂、制鞋厂,十多个厂子。
这些厂的家属楼,少说四成的材料是咱供的。
老大你吩咐过,不收票,只要现钱、金银首饰、老物件。
弟兄们一个字没打折扣,全照办了。
家具厂那批明清老家具,木头硬、漆水亮,一看就不是凡品,愣是用几张粮票就换回来了。”
边说边点头,脸上写满了服气。
“现在天天晚上把价报过去,天一亮就收单子,手脚利索,中午前货就送完了。
老大你不晓得,以前街上晃荡的那些二流子,现在全改行送东西了。
咱结账痛快,货到钱清,那些人拿到票子嘴都合不拢。
你说怪不怪,镇上治安反倒好了,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少了一大半。
这帮人有了正经活干,谁还干那些缺德事?腿脚勤快点,多送几趟,钱就来了。”
林强军越说越来劲,手脚都在动。
“就是……”
话头突然一收,脸皮绷了绷,嘴皮子动了动,没利索说出来。
“就是什么?痛快点!”
江奔宇眉头拧了拧,声音压着,有几分硬。
他身子陷在椅子里,眼神沉下去,自带一股压人的劲儿。
跟着他混的这帮人,这几年水里火里趟过来的,可林强军这副吞吞吐吐的样,让他觉得有石头要砸下来。
“老大,咱雇的全是没作过恶的老实人。
可偏偏有一伙人,领头的外号叫大蛇。
他拉了一帮混子,处处跟咱对着干!”
林强军说着,牙根咬紧了,“大蛇那王八蛋,天天领人在街上晃。
咱送货的弟兄他们也敢拦,还四处放话,说咱坏了规矩、抢了他们的饭碗。
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懒汉一窝,就想着白吃白拿。
听说他背后有公安局局长的儿子撑腰,这才敢这么横。
前几天咱的人给副食品厂送货,半道上被他们截了。
货没丢,可人被折腾得够呛,交货也误了点。”
“嗯,这事儿我清楚。”
江奔宇点头,停了一会儿,才接话:“行,别跟他硬碰。
咱们就做买卖。
明天开始,所有人全部缩起来,越低调越好。
生意少点不怕,让他们觉得咱们怂了,吃不开了。
联系方式继续单向走,底下的人绝对不能串线,这条底线一定守住。
咱们干的是长久的活儿,不是一锤子买卖。
先躲着走,等摸清楚他们那边到底啥来头再说。”
“明白,老大!你放心,联系方式这一块,除了鬼子六,没人摸得清我们是谁,更找不到咱们这茶摊的门。
全按你说的,单向走。
没固定任务,全是随机抽。
一单一单往外派,安全得很。
上次有个外人想打探咱的路数,到处找人套话,可弟兄们嘴巴严,一个字没漏。
再说他想问也问不出东西来——咱有联络员、派单员、送单员、拣货员、交货员,最后才到送货员。
啥时候派单?去哪儿拿货?交货地点?全不固定。
谁也搞不清上家是谁。
最后那人啥也没捞着,灰溜溜滚了。”
林强军答得痛快,脸上写满笃定。
老大的话,他从来不怀疑。
跟着江奔宇走,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江奔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热气往上飘,脸都模糊了些:“强军,你记住,咱们做事图个稳当。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大蛇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但得按咱们的节奏来。
这几天你多盯着他们的动静,有点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
还是那句话——低调。
再低调。
所有行动全压到地下去。”
“好嘞,老大,我一定盯紧了。”
林强军应了声,眼睛眯了眯,透着股狠劲儿。
他知道,老大这么一说,接下来日子不会太平。
但只要江奔宇在,他就不带怕的。
茶馆外头,天色更沉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江奔宇望向码头方向,心思翻来覆去。
小镇看着安静,底下全是暗流。
鬼市的生意越做越大,麻烦也跟着往上堆。
大蛇后面到底站着谁?公安局局长的儿子又掺和了多少?这些东西都像团雾,把他围在中间。
但江奔宇不怕。
这些坎儿,不过是踩着往上爬的石头。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的路。
从街头挤缝儿讨生活,到鬼市里立住脚,哪个坎儿不是咬着牙翻过去的。
多少人等着看他栽跟头,说他脑子不够使。
可他就是靠那双眼睛、那双手,领着兄弟一步步撑起来。
江湖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稳的,他心里清楚。
眼下大蛇那帮人跳出来,他没打算硬顶。
先按住自己人,别乱。
让兄弟们该干嘛干嘛,别让风声带歪了步子。
另一头,得查查大蛇背后是谁给他撑腰,把根摸清楚了,才好一锅端。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眼神一沉,心里已经有了数。
林强军坐旁边,瞥了眼江奔宇的侧脸,没出声。
他跟着老大的年头不短,见过太多场子翻了又立。
在他看来,江奔宇这人,不光是个带头的,脑子比谁都转得快。
但凡出事,别人慌,他不慌。
现在看着是退了一步,可林强军知道,这不过是老天爷在憋场大雨。
茶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江奔宇跟林强军又聊了几句,把后面的活安排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强军的肩:“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回去歇着,明天事儿不少。
想让人发疯,就先让它疯。
记住,不管碰上什么,别上头。
还是那句话,所有东西都藏进地底下。”
“成,哥,你也早点回。”
林强军起身,目送江奔宇出了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