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江奔宇的声音,他停下动作回了一句:“老大,差不多了。
等水开了,我把汤逼掉,用炭火余温再焖一焖,米粒颗颗都能透亮。
再过一刻钟,就能盛了。”
江奔宇又点了点头,心里把接下来的活盘了一遍。
营地里的米香味越来越浓,野猪肉表面裹着调料,油光发亮,纹路里渗着汁水。
他卷起袖子,准备弄菌菇。
随手抄起几根木柴,又抓了把干树枝和枯叶,划了根火柴丢进去。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白烟跟着往上冒,红黄的火舌舔着锅底,烧得铁锅乌黑发亮。
“老大,烧火的事我来。”
张子强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股笃定劲,“别的事我插不上手,可烧火这活儿,我在行。
保证火候稳当,您放心。”
江奔宇没拦她,只说了句:“行,锅里的水开了记得喊一声。
火别太大,也别太小。”
说完,他转过身,冲刚忙完的几个人招呼:“大伙儿注意了,蘑菇挑的时候得把烂的地方全削掉,脏东西也得弄干净。
别糊弄,这锅汤好不好喝全看这一步。”
许琪扎着马尾辫,动作又快又稳。
那双手在蘑菇堆里翻来翻去,跟飞似的。
她先挨个捏一捏,试试手感,再把杂碎刮掉。
旁边一帮男同志手忙脚乱,有的把蘑菇捏碎了,有的连泥都没冲干净,时不时抬头瞅她一眼,心里头直佩服。
过了快半个钟头,张子强满头大汗。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衣服湿透了,人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他扯着嗓门喊:“老大,水翻了!”
江奔宇把手里的蘑菇一放,快步走过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热气腾腾往上冒,像一层白雾,扑到脸上热辣辣的。
他一手拎着装排骨的篮子,一手抓起竹漏勺,哗啦一下把排骨全倒进滚水里。
勺子在水里搅了几圈,水花溅起来。
他凭着老经验,时不时把浮上来的沫子捞走。
那些沫子跟不请自来的客人似的,被他三两下清理干净。
等时间一到,江奔宇手一快,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丢进旁边准备好的冷水盆里。
排骨碰到凉水,发出滋滋的响声。
接着他重新烧了一锅水,把焯过的排骨放进去,对张子强说:“火再大点,把水烧开。
等汤发白了就差不多到位了。
看好火,别让它灭了。”
张子强使劲点头,往灶里塞了几根木柴。
火苗呼地窜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狠狠舔着锅底,恨不得把锅烧穿了似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锅里的米饭被余火慢慢焗着,米粒一颗颗散开,香气越来越浓。
那股味道飘出来,惹得几个人直咽口水。
腌过的猪肉被盐彻底渗透,肉变得软嫩多汁,手指一按就能看到汁水渗出来。
江奔宇一边跟大伙儿聊着天,一边盯着锅里的动静,营地里笑声不断。
没过多久,张子强的声音又响起来:“老大,水开了,汤已经发白了!”
江奔宇凑到锅前,勺子探进汤里舀了半勺,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几口气,舌尖沾了一点,咂了咂嘴,眉头拧了拧,又松开。
满意了。
他拎起那一篮子洗好的菌菇,直接往肉汤里一倒。
原本堆得冒尖的菌菇,遇热立马瘪了下去,软塌塌地浮在乳白色的汤面上,像是找到了窝的小崽子,安安静静地待着。
江奔宇握着勺柄在锅里搅了几圈,眼睛死死盯着菌菇的颜色变化。
估摸着鲜味已经炖进去了,他才把切好的薄肉片一片片往锅里丢。
肉片刚碰到滚开的汤水,立马蜷缩起来,像一朵朵炸开的小花。
香气一下子就炸了。
整个营地都飘满了那股味——菌菇的清鲜混着排骨的浓香,还夹着肉片嫩滑的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所有人都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挂着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好日子。
江奔宇没闲着,时不时去拨弄一下火堆,让锅底受热更匀。
汤的颜色越来越深,香味越来越浓。
又等了一阵,他觉得火候到了。
拿勺子舀了小半碗,递给旁边的刘永华:“试试,看味道行不行。”
刘永华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后整张脸都亮了。
“老大,这汤绝了!鲜得掉眉毛,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汤。”
这话一落,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瞅着那口锅。
江奔宇笑了一声:“都别站着了,今天放开吃,管够。”
一群人立马抄起碗筷,凑到锅边抢着盛汤。
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夸着,营地里全是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动静。
这一顿饭,吃得人心都近了。
胃填满了,身上的乏也散了,连带着那些压在心里的愁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空地上,像是洒了一层金粉。
吃饱喝足的人,三三两两靠着树根,或躺或坐,有的还在舔嘴唇回味,有的已经眯着眼打起了盹。
这顿饭填饱的不只是肚子,还有人心里的那点盼头。
谁都没说话,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往后不管碰上啥难事,只要像今天这样,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晨光越来越亮,鸟叫声响了起来,营地上的笑声还没有散干净。
这一天的开头,好得让人舍不得忘。
赵虎靠在一棵老树上,两手叠在脑后,浑身透着股吃饱喝足的舒坦劲儿。
树皮硌着后背,他也不嫌,眯着眼咂了咂嘴,舌尖还在回味那股子肉香。
不远的地方,李大伟和王旭一人占着一棵树,身体斜搭在树干上,隔一会儿就打一个响嗝。
那声音在山林里传得老远,像是替这顿饭打了个满意的标记。
杨致远直接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跟个大字似的。
风扫过来,撩起他的头发,又顺带卷走了肚子里的胀气。
剩下几个人半蹲着,身子一摇一晃,像在帮胃干活儿。
忽然,张子强吼了一嗓子:“我说,那猪排骨这么弄,也太香了吧?肉都化在嘴里了!”
几只鸟从枝头惊飞,翅膀扑棱扑棱地往远处蹿。
何文博跟着搭腔,声音有点沙:“可不是嘛。
以前村里杀猪,谁不抢肥肉?那时候肥肉能炼油,还能解馋。
排骨呢,没人要,都归我们这种‘黑五类’的人。
啃完上面的肉就扔了,哪知道熬汤能这么鲜。”
说着,他还舔了舔嘴唇。
“你这话我不爱听!”
梁智杰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跟食材没关系,全仗老大手艺好!”
他话头一转,“就今天这顿饭,换个人来,就算给一样的料,能整出这味儿?”
周围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接话。
“汤又浓又醇,菌菇鲜得没话说,肉片入味得很。”
“每吃一口都舒服,舌头都跟着跳舞。”
梁智峰头上扣着草帽,胳膊一挥,草帽差点掀飞出去:“我今天干了满满两大碗饭!以前真不知道菌菇这么好吃,要不是老大露了这一手,我还一直以为那玩意儿没啥味儿呢。”
林强军接过话,眼睛亮晶晶的,还拿手比划:“那个汤浇在饭上才叫绝。
米饭吸饱了汤汁,每一粒都黏糊糊的,香得腻人。
就光那个泡饭,不用菜,我都能吃两大碗,何况碗里还有肉?”
张子豪听得直点头,目光发亮:“老大让咱们去收菌菇,可得卖力点儿。
山里菌菇种类多,按老大的脾气,肯定每样都煮来试试。
到时候,咱又能跟着解馋了。”
这话说完,周围一片附和声,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夸伙食好的。
许琪撑得肚子都圆了,拍了两下,脚步有点晃地走到江奔宇跟前。
“小宇,你们平时就这么吃?日子过得够滋润啊。”
她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眼里头还带着点眼红。
江奔宇轻耸了下肩,语气淡淡的:“还行。”
旁边的覃龙也跟着耸了耸肩,没多说什么。
“这叫还行?”
许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只手往腰上一叉,“我吃了两碗,小虎那小子直接干下去三碗。
怪不得你死活不去村食堂,原来自己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
“你是头一回赶上这事。”
覃龙在旁边补了一句。
许琪听完,白了覃龙一眼:“还不是怪你们俩,平时这种事从来不喊我。”
覃龙被她这话一堵,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站在原地干愣着。
江奔宇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微微往中间挤了挤,目光变得又深又硬。
“姐,情况不一样了。
说实话,那种大锅饭拖到现在早该黄了。
你瞅瞅村里,林家的人、李家的那些人,干活的时候净耍滑头。
早晨日头老高了才慢悠悠扛着锄头下地,到了田里不是四处在看,就是找块阴凉地眯着,要么磨磨蹭蹭应付几下。
可他们到头来得的工分,跟覃家、何家那些拼了命干的人一样多。
覃家和何家天不亮就下地,太阳落山了才收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换来的东西,跟那些偷奸耍滑的没两样。
大伙心里都门清,谁是实干的谁是混的,一眼就能看透。”
江奔宇心里明白,话虽这么说,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放眼过去,新中国刚成立那阵,到处都缺东西。
城里工业基础薄得可怜,农村里生产力低下得紧,一大半的人吃不饱穿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