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奔宇望着外头,心里头盘算着以后的打算,算着每一天的日子,一步步朝目标往前挪。
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热辣辣的光线直往下砸。
江奔宇站自己那间知青宿舍里,外头的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窗户玻璃上全是晃动的光斑,风一吹,院子外的树叶子哗啦啦响,光影也跟着碎了一地。
他抱着胳膊靠墙站着,脑子里转的都是村里这阵子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
“老大!老大!我们到了!”
这一嗓子喊得震天响,跟炸雷似的直接捅破了大院的安静。
何虎的大嗓门儿,隔了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奔宇抬起眼皮,往门口瞅过去。
何虎跟覃龙两人正站在门槛外头。
何虎脸黑得发亮,一笑起来满口白牙,那乐呵劲儿隔着好几步都能让你感受到。
覃龙就稳当多了,站那儿一点头,整个人看着就靠得住。
江奔宇眉毛一挑,有点意外:“你俩来得挺快啊,许姐呢?咋没跟你们一块儿?”
“那个……”
何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大大咧咧地说,“老大你是知道啊,我跟龙哥在山上就把饭给扒了,回家也没啥鸟事,干脆来找你溜达。”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胳膊腿儿全跟着动。
覃龙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补了一句:“许琪说今天累得要散架了,不跟我们去镇上。”
江奔宇也不墨迹,直接一摆手:“那行,走吧,先去国营饭店。”
“好嘞!老大发话了!”
何虎这嗓门儿震得院子里的空气都抖了一下,墙头上歇着几只苍蝇直接被惊得飞起来。
覃龙啥也没说,弯腰利落地把竹背篓背上。
江奔宇眼神一扫,就看见背篓上头铺了厚厚一层芭蕉叶,盖得严丝合缝。
他心里有数——这是覃龙给这趟买卖打的掩护,怕别人发现他身上的猫腻。
三个人沿着村口那条弯弯绕绕的小道,步子迈得飞快,往镇上赶。
路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跟头顶那毒辣的日头搅在一块儿,一会儿热一会儿凉。
没多大会儿功夫,镇上的国营饭店就到了。
门口人来人往,乱糟糟全是人声,饭馆那块招牌被太阳一照,明晃晃地招眼。
江奔宇脚刚踩进饭店门,还没张嘴呢,服务员小丽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迎上来。
她脸上堆满了笑,嘴也快:“小兄弟,又来了呀!你们直接去饭店后头就行,我这就去喊经理过来!”
江奔宇当场一愣,脑子里嗡嗡的。
这啥情况?难不成是上次卖黄鳝鱼的时候,偷偷给这姑娘加了几斤,人记到现在?他也没多琢磨,冲何虎和覃龙摆了摆手,几个人顺着走廊大步往后头去了。
到了饭店门口,小丽和经理已经等着了。
经理叫黄云,脸上堆满笑,眼神透着急:“兄弟,你可来了!这回带了多少黄鳝?”
江奔宇挠挠头,脸上有点发红,搓着手说:“经理,真对不住,我这次不是来卖黄鳝的。”
黄云一愣,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开口:“那……你能不能再帮我弄点来?”
“行!行!经理,这事急不急?”
江奔宇眉头微皱,眼里带着疑问。
黄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实话跟你说吧,也有人送黄鳝过来,可那品质跟你们的比不了。
活不活跃、新不新鲜、个头大小,全差一截。
我们挑来挑去,也就勉强凑些给特殊客人,数量根本不够用。”
“没问题!今晚我就去捉,明早一准送到!”
江奔宇拍着胸口,眼神笃定得很。
黄云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赶紧伸手抓住江奔宇的手使劲晃:“那敢情好!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能帮上忙是我的福气。”
江奔宇微微一笑,语气很谦虚。
黄云像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对了,你们这次过来,是要卖啥东西?”
“中华鹅膏菌菇!”
江奔宇答得底气十足。
黄云听了,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这季节山上菌菇疯长,也有人往饭店送,可都是走村串镇过来的,路上水分流失,磕碰得七零八落,卖相差得远,饭店根本卖不上价。
覃龙早看出来了,没吭声,蹲下身,慢慢揭开竹篓上的芭蕉叶。
篓子里的菌菇一下子亮出来——未开、半开、全开、老开,四种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朵都像精挑细选过,未开的紧裹着,像睡着的娃娃;半开的微微掀开,透着股清香;全开的舒展开来,成熟又好看;老开的虽然有点皱,却别有一种味道。
黄云眼睛一亮,冲着覃龙竖起大拇指:“我头一回见到保存这么好的菌菇,还按长势分得这么细!”
“您过奖了,都是我们老大交代的。”
覃龙憨笑一声,脸上满是得意,眼神朝江奔宇那边瞟了一下。
黄云一听这话,立马转向江奔宇,满脸热乎:“兄弟,咱重新认识下,我叫黄云。
往后弄着好货,直接让门口小丽喊我就成,或者后院找我。”
“黄经理好!成,没问题!就是价儿可能贵点。”
江奔宇笑着回话,脊背挺得溜直,眼神透着股底气。
“贵点怕啥?实话跟你说,这玩意儿端上桌,那些老饕抢着点。
如今这世道,有人饿得啃树皮,有人嘴刁得跟啥似的。”
黄云摇了摇头,笑得有点无奈。
“那您看,能给个啥价?”
江奔宇试探着开口,脸上礼貌劲儿拿捏得刚好。
“兄弟,我不跟你整那些虚的。
没开的菌子六毛一斤,半开五毛,全开三毛,开老了的一毛。”
黄云说得干脆,目光很坦诚。
江奔宇想了想,点了点头:“谢了黄经理,这价公道。”
说完转头冲覃龙一抬下巴:“龙哥,去称一下。”
“得嘞,老大!”
覃龙应了声,提起竹篓,手脚利索,步子稳当,跟着小丽进了店门。
黄经理跟江奔宇就站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扯闲篇,互相捧几句,气氛挺热乎。
聊食材咋好,聊饭店咋搞,聊山里头那些稀奇事儿,笑声一阵接一阵。
没多大会儿,小丽捏着张单子,覃龙拎着空篓子,一块儿出来了。
“经理,没开的八斤,一斤六毛,四块八;半开的十三斤,一斤五毛,六块五;全开的十斤,一斤三毛,三块;开老了十六斤,一斤一毛,一块六。
总共十五块九。”
小丽嘴皮子利索,噼里啪啦报完,声音脆生。
“行!给兄弟凑个整,十六块!”
黄云边说边从兜里掏钱,仔细点好,递过去。
“那可真谢谢黄经理了!”
江奔宇接过钱,两只手捧着收好,语气里带着谢意。
“兄弟别客气,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儿!”
黄云笑着提了一嘴,脸上挂着和气。
“放心,黄经理,明儿准给您送来!”
江奔宇拍了拍胸脯,那眼神儿硬得很,没人会觉得他在敷衍。
“那成,不耽误你去镇上赶集了。”
黄云点了下头,算打了招呼。
“别别别,您先忙,您先忙!”
江奔宇回了句客气话,转身带着何虎和覃龙,走了。
太阳把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这趟买卖,算是画了个顺溜的句号。
黄昏的光像旧棉絮一样软塌塌地掉下来,把巷子涂成发黄的老照片。
墙皮剥落的斑块在石板路上拖着碎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水纹似的晃。
林耀华站在院子拐角,两条眉毛拧成了死疙瘩,眼珠子跟钩子似的,牢牢钉在林乐成脸上。
“真看准了?”
他咬字很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砸进对方骨头里,“是那三个人?”
林乐成直接一拳砸在自己胸口,那劲大得跟擂鼓似的。
“华哥,我把命押这儿。”
他嗓门亮堂,一点不打磕巴,“国营饭店门口,我在里头院子蹲着,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江知青、姓黄的,前后脚的功夫——瞧得比看自己手纹还清楚。”
林福生赶紧凑上来,脸上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华哥,我也没看岔。”
他说话有点急,像怕慢一步就来不及,“我要扯谎,让我那玩意儿烂成泥巴!”
林耀华没吭声,把胳膊一抱,下巴微微往下收。
过了几秒,他抬眼,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去。
“他们在那干嘛?”
林乐成卡了一下壳,那股硬气像是被人放了气,矮下去半截。
“呃……隔太远。”
他舔舔嘴唇,“我怕露馅,没敢贴上去。
就瞅见江知青跟姓黄的唧唧咕咕说话,覃龙跟何虎拐进厨房后头了。
那阵仗,我哪敢动,跟耗子躲猫似的。”
林福生一双眼珠子溜溜转,忽然压低声音。
“华哥,会不会……他们是来打听那件事?”
林耀华的脸色刷地变了,像大晴天突然压过来一片黑云。
但很快,他又把那表情摁了回去,嘴角扯了一下,带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事查不出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就算有人闻到味儿了,也摸不着边。
牵线的人太多——包括我姐……得了,这些你们少打听。
有些东西,该烂就烂在肚子里,别让它见天日。”
说到最后那句,他顿了顿,像是咬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觉得自己还稳得住,只是眼睛底下飘过一丁点不自在。
林乐成跟林福生互相瞅了一眼,两人脸上全是懵圈。
林乐成先开了口:“呃,华哥,你刚才说啥?我走神了,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