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林国胜正懊恼着,身后那片林子又传来一阵更急更密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头再次转过去——几个穿着制服的派出所干警,在林乐成、林福生、林畅的带领下一字排开,大步朝那废弃的烧炭窑洞方向赶过来。
林国胜那张原本绷得死紧的脸,突然像菊花一样绽开了。
他几步迎上去,跟镇上来的干警握手的姿势都带着股迫不及待的热情。
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你们可算来了,这局面马上就能收拾好了。
笑得有点过头,眼睛里的急切却又没藏住。
领头的干警叫赵修杰,腰板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
他扫了林国胜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意思很明显:别废话了,先干正事。
他转身大步走到江奔宇面前,语气沉了下来:“同志,你好。
我是三乡镇派出所大队长赵修杰。
听说你拦着不让群众上山搜人,有这回事?”
江奔宇脸上没半点慌乱,慢悠悠地回:“赵队长,我可没拦人。
我就是觉得,他们这么冒冒失失往洞里冲,搞不好要出事。
里头有头大野猪,我们追了一路刚堵到洞口。
谁要硬闯,被拱了,跟我们可没关系。
再说了,林会计连个原因都没讲清楚,上来就要带人往里进。
这野猪是我们发现的,追了这么久,就差最后一下了,总不能让人半路截胡吧?”
他眼神里透着股无辜,好像真是在替大伙儿担风险。
赵修杰心里门儿清这是怎么回事,但面上不动声色,眉头微微一拧,语气里带了点试探:“真有野猪?那兄弟,能不能先把枪放下?别走火了。”
覃龙听了,拍了拍挂在身上的弹袋,又拉了一下枪栓,把枪膛亮出来,示意里头没子弹。
张子豪这时候也凑上前:“赵队长,真有野猪!是我们先发现的,可我们几个没那本事弄死它,才跑去跟古乡村巡逻队的江哥、龙哥、虎哥借了枪,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赵修杰早就接到了风声,江奔宇和张子豪这套说辞,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盯着江奔宇的目光跟钉子一样,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我要是带人进去看看,你们拦不拦?”
江奔宇跟他对视,一点没躲,口气也硬了起来:“赵队长,你们要进,我们绝不拦。
但我有个条件——别动我们的猎物。
那头大野猪是我们的,谁想截胡,试试看。
再说了,我把情况都说清楚了,你们不听,非往里闯,到时候被野猪咬伤了、撞死了,别怪我没提醒。”
这话一撂出来,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原本那些还跃跃欲试想进洞看看的村民,听了这话,脚底下像生了根。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犹豫和发怵。
废弃炭窑前头,山风刮得人脸上生疼,空气里全是烂叶子的味道。
赵修杰没被江奔宇那副架势吓住。
对方拦得越狠,他越觉得这窑里有猫腻。
他声音压得很平:“放心,真是野猪,我们绝不跟你们抢。
是我们自己要进去,出了事也赖不到你们头上。”
江奔宇没搭话,慢慢扭头看向林国胜,那眼神里压着东西。
林国胜被这道视线盯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接话:“赵队长既然这么说了,要是里头真就一头野猪,我们肯定不动手抢。
出事也跟你们无关。”
得了林国胜这句话,江奔宇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赵队长,我可把话撂在这儿。
你们进去看,里头出什么事,跟我江奔宇一点关系没有。”
赵修杰点了下头,声调没变:“大家都听见了。”
话说到这儿,围绕这座废弃炭窑的拉扯暂时收住。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干警们一旦踏进那黑漆漆的洞口,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
空气还是绷着,闷得人心口发慌。
窑洞里安静得不像话,像是憋着什么东西。
赵修杰站在窑洞口,警服上的铜扣子被山风吹得冰凉。
他目光扫过身后三个干警,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看向林国胜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眨眼,可林国胜当了这么多年老会计,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意思是:该动手了。
林国胜立马往前迈了半步,中山装短袖让风掀起一角:“各位乡亲!请几位壮汉帮派出所查查窑洞,工分照算。”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眼珠子在人群里急急扫了一圈。
没人应声。
百来米外的土坡上,村民们站成一片,手里的木棍戳着泥土。
有人把草帽檐压得看不清脸,有人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咚咚响。
这帮在地里干惯重活的汉子,这会儿全跟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江知青讲那孔废窑里有大野猪……”
不知道谁先冒了这么一句,声音还打颤。
话一落地,跟火星溅进干草堆似的,人群嗡地炸开了。
几个年轻小伙互相瞅了几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上个月邻村老猎户被野猪豁开大腿的事儿还搁心里头记着呢。
攥镰刀的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工分再高,命没了还挣个屁!”
有人吼了一嗓子。
大伙儿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连那几个抱着娃来凑工分的村妇,也下意识把孩子搂得更紧。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来说去就是没人动弹。
这帮人又不是傻子——听说搜山有工分才来的,结果江知青拍着胸脯说废烧炭窑里头藏着大野猪。
野猪那玩意儿多凶,谁心里没点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出了事可没人替你扛。
眼神里全是怕,脚底下直往后退,好像多靠近那窑洞一步就得把命搭进去。
林国胜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没人敢上。
可他心里清楚,这局摆明了是抓江奔宇人赃并获的好机会。
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都没人敢去?”
他一把扯开领口,两颗纽扣崩飞,露出脖子上刀刻似的皱纹,“我这把老骨头去!”
那眼神,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谁拦都不好使。
赵修杰一看自家岳父要亲自上,立马接话:“林会计都带头了,咱派出所也不能干站着。”
声音压得很稳,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别人打气。
扭头冲身后喊:“小马,你也跟着进来。”
小马腰板一挺:“是,赵队长!”
林国胜又补了一句:“福生,你也跟我进窑洞看看。”
“林叔,行。”
林福生嘴上答应得利索,心里头却直打鼓。
那窑洞里鱼干堆得快顶到窟窿眼儿了,哪儿还有空地方给野猪躲?他们几个之前待里头的时候,脚底下踩的都是层层叠叠的鱼干袋子,挤得转个身都费劲。
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没露。
瞥了眼林国胜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又想起林耀华临走时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些话,到底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低头应了声,跟着往前走。
“走!”
赵修杰从后腰摸出手电,一摁开关。
昏黄的灯光炸开,打在窑洞口,像撕开一块黑布透进来的光。
他带头钻进去。
林国胜跟在后面,林福生和小马也鱼贯而入。
窑洞里的味道扑面而来——潮、霉、朽。
死静。
脚步踩在碎炭和泥土上,闷闷的响,跟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没走多远。
林福生的声音突然炸开:“怎么可能?真他妈空的?”
音量太大,震得洞壁嗡嗡回响。
惊讶和不信全搅在嗓子里头,把原有的死寂砸个粉碎。
接着是脚步散开的声音。
有人在翻墙根,有人在踢碎炭,声音细细碎碎的,跟耗子啃木头似的。
赵修杰举着手电扫了一圈。
光柱掠过墙角——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他手腕一顿,把光束拉回来。
照过去。
一双眼睛。
通红。
从通气地沟的缝里盯着他。
不是普通的反光,是野兽被逼到绝路上的那种光,像是两团磷火,粘在他身上不挪开。
野猪的吼声炸响。
整个洞都在晃,土渣从顶上簌簌往下掉。
两颗獠牙在光里划出一道白弧。
赵修杰的嗓子一紧,话从嘴里蹦出来:“操!野猪!跑!”
根本来不及。
那头大野猪没给任何缓冲。
它身子一压,后腿蹬直,直接朝赵修杰撞过来。
獠牙对准他的腰,像两把弯刀。
它本来就被关在这里,被绑着,被堵着,憋了一肚子的火。
现在又来一群人,它连最后那点耐心都没了。
赵修杰被撞飞了。
后背砸在窑壁上。
闷响传出去老远。
警服的布料被獠牙撕开,声音脆得像扯布。
手电从他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斑画了个圈,晃得人眼花。
惨叫从赵修杰嘴里挤出来。
那声音在洞里来回撞,听得人骨头缝发凉。
林国胜看到女婿被撞,脑子嗡的一声。
他冲上去。
一脚踹在野猪头上。
又踹。
脚下没停,嘴里吼着:“修杰!撑住!”
嗓子已经劈了。
眼神里全是不管不顾,根本没想自己这把老骨头扛不扛得住。
林福生愣了半秒。
想起林耀华叮嘱过——照看点你爸。
他咬咬牙,也冲了上去。
脚抬起来就往野猪身上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