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乐意去哪儿去哪儿,跟你有关系?”
早就撕破脸了,还装什么客气。
林国胜被这一句堵得嘴角抽了两下,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他皱了皱眉,脸上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扭头看他女婿。
赵修杰就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不是没看出气氛不对,但这会儿他岳父正盯着他,指望他出来圆场。
赵修杰沉默了几秒,转头冲边上的干警小马递了个眼色。
小马立马接话:“江知青,别误会!别误会!就是了解情况,毕竟……毕竟有人写了匿名信,说那地方藏了大批鱼干!”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小心,生怕惹毛了对方。
可他自己说完,眼神就闪了一下,明显连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江奔宇嘴一撇,满脸不屑:“匿名信你们也信?再说你们从山上把我叫回来,这是审我?”
他双手抱胸,眼睛直勾勾盯着两人,浑身上下都是抵触。
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给他扣帽子,还点名从山上拽回来——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小马被怼得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气氛一下子僵住,空气里像绷了根弦,随时要断。
赵修杰只能开口打圆场。
他语气稳稳的,透着一点温和:“不是审你,就是问问情况。
你们是头一拨到那儿的,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这话模棱两可,既不站江奔宇,也不拆他台。
赵修杰心里清楚,这时候硬碰硬没用。
他是大队长,必须稳住场面,把事往合理的方向引。
江奔宇看了看林国胜,又转脸盯着赵修杰,缓了口气:“赵队长这么问,那就不一样了。
我们就是去采药,碰巧撞上六豆村的张子豪他们撵野猪。
后面你们也知道,他们找我们借枪,条件是对半分猪肉。
刚把野猪堵进废炭窑里,你们就到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唠家常。
可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
林国胜不肯罢休:“采药?跑那么远?”
他认定这里面有猫腻。
没事谁会跑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采药?
江奔宇扫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赵修杰,神色镇定:“赵队长要是不信,去问村医何叔。
他那儿有几味药不够,我才上山补采。
何叔的规矩,村里谁不知道?”
他说得很笃定,眼神里全是理直气壮,看不出一丝心虚。
村里人听了这话,都跟着点头。
何叔那规矩大伙儿都知道——借了他草药,得自个儿上山补采。
这事村里谁不清楚。
大伙儿正琢磨江奔宇的话有几分能信,这小子反倒先开了口,把自个儿的想法摆了出来。
“既然没人吱声,那我就再说两句。
那封匿名信,摆明了是引你们过去!”
他说得笃定,声音又响又脆,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那么多鱼干,走陆路根本运不动,只能走海。
要是走海,废弃烧炭窑洞那边水深倒是够深,可风大浪急,压根不是正经码头。
我瞅着,有人就是故意把道儿往那边带。”
江奔宇边说边用手比划,像是在众人眼前画出一条海岸线。
村民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小子说的句句在理。
可人群里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心里直翻白眼。
他们也明白,江奔宇讲的这些不过是在打马虎眼。
可问题是,窑洞里那堆鱼干确实没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话怼回去,只能干着急。
“所以说,要看综合情况,咱们村这出海条件是最硬的。
我估摸着,那帮偷鱼的肯定是从村头海岸线走。
我建议,还是把重点搁在村头那片。
当然咯,这只是个建议,最终怎么干,还得看赵大队长。”
江奔宇不紧不慢地说完,脸上挂着十足的自信。
赵修杰被他这话堵得没法子,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他只能点头。
他琢磨了一会儿,开始吩咐:“行,天也快黑了,明天再去村头山头搜。
今晚巡逻队的辛苦一下,全给我去村头各条小路守着,别出岔子。”
声音不高,但说得很稳。
村里人听了,全都跟着附和。
“赵大队长说得对!”
“没错,我赞成!”
“难怪人家能当队长,脑子就是灵光。”
“就是巡逻队的兄弟们要辛苦了。”
江奔宇压根没想到赵修杰会玩这招。
表面看合情合理,实际上就是个明摆着的套。
他脸上挤出几分不情愿,当着大伙的面也只能硬撑着笑脸接下这活儿。
嘴角扯出个笑来,可眼底那点真正的得意劲儿,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有心人。
夜色像打翻的墨,从天上往下淌。
古乡村被这黑沉沉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
白天闹腾的街巷,这会儿冷清下来。
干活回来的人家吃了饭,一个个钻了被窝,睡得死沉。
村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风从瓦片上刮过去,呜呜响。
偶尔有条狗叫两声,又很快没了动静。
可跟着赵修杰来的那三个干警,跟这村子压根不是一个调调。
他们被村里人盯着盼着,硬扛着任务,晚上还得站岗巡逻。
夜色里穿着制服,守在村口通往渔船码头那条路上。
旁边地上烧着堆火,火苗子一跳一跳的,他们的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
眼睛瞪得跟灯笼似的,扫着周围每一寸地方,啥都不敢放过。
覃龙被编在机动巡逻队里,心里那团疙瘩越缠越紧。
他凑到江奔宇跟前,压低嗓子问:“老大,各家各户的柴房你咋摸得那么清楚?”
这话里全是问号。
夜深人静的,他声音不大,可听着怪清楚。
江奔宇愣了下,眼睛闪了闪,白了覃龙一眼。
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透着警告。
他心里嘀咕:总不能告诉你上辈子把这村子摸了个门儿清吧。
这事儿是他的命根子,哪能随便往外说。
覃龙一看这架势,立马明白过来。
讪讪摸了摸后脑勺,闭上嘴不吭声了。
可心里那好奇心反倒更重。
夜越来越黑。
月光从云缝里挤下来,漏了几缕惨淡的光,给村子蒙了层薄纱。
江奔宇领着覃龙,跟俩鬼影似的,摸到林国胜家的柴房外头。
四周死寂。
只有风刮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柴房的门板严丝合缝扣着,空气里全是木料的老味儿。
覃龙憋着气,眼珠子死死锁在江奔宇身上。
江奔宇动作快得没一点多余动静,两袋鱼干被他码进柴堆,手掌压了压边缘,脚后跟着地撤步,连个响动都没带出来。
完事了,江奔宇抬手朝身后摆了摆。
覃龙跟他一块转身,步子踩得又轻又稳,贴着墙根摸进巷子,一路溜到村口的岔道边。
覃龙停下来,脑袋转了一圈,耳朵竖着听了听动静。
确认四周安静,他抬手凑到嘴边,冲着村口那棵老树,嘴里挤出几声鸟叫。
那调子跟真夜鸟一模一样,高低婉转,活脱脱就是林子里飞出来的。
树上立马有动静。
何虎跟只松鼠似的从树杈上滑下来,手脚并用,蹭蹭落到底。
三个人碰了头,谁也不吭声,扭头就顺着夜色往海岸方向走,脚下踩的是巡逻的老路。
走到岔口那会儿,何虎步子一顿,皱着眉看江奔宇,嗓子里带点懵:“老大,你这方向不对吧?围鱼堰在村头海边,海岸应该往那边走。”
他眼睛瞪得圆乎乎的,满脸写着想不通。
覃龙赶紧插嘴,口气硬邦邦的:“别磨叽,老大心里有数。”
何虎嘴唇动了动,话咽了回去,闷声跟在江奔宇后头。
肚里那点疑问全憋着,只能边走边琢磨。
岔路上拐了十来分钟,江奔宇停下来,扭脸冲何虎说:“虎哥,你盯着点。”
何虎早习惯这活儿了,眼光扫了扫四周,挑了棵枝条密实的大树,两手扒住树干,腿一蹬,身板子跟猴子似的窜了上去,干脆利落。
江奔宇看着,眼都直了。
他脑子里暗想,这何虎平时看着愣头愣脑,手上功夫倒是真利索。
覃龙瞄见江奔宇走神,伸手拽了拽他袖子,低声催:“老大,别愣着了。”
江奔宇回过神,没再耽误,带着覃龙拐向林氏管的那片围鱼堰海滩。
夜里的海边,风卷着咸腥味直往鼻子里灌。
浪头轻轻拍在沙岸上,“哗啦哗啦”
地响,节奏不紧不慢。
到了地方,覃龙压着声问:“老大,接下来怎么整?”
江奔宇没搭腔,转身摸出一袋鱼干,递到覃龙手里。
“拿着这个,往渔船靠岸那条路上撒,一路丢过去。
别太整齐,要让人觉着是口袋漏出来的。”
覃龙愣了愣,脑子转得快,眼睛一下就亮了。
“懂。
把袋子撕个口,我背着走,晃两下让它自己往外掉,不就成了?”
江奔宇点了点头,眼里带了点笑意。
“龙哥,这主意行。
赶紧去,别让人撞见。”
覃龙接过鱼干,手指头一勾,把袋子扯开条缝,往肩上一甩,扭头就往渔船码头那边走。
步子故意带点晃,肩膀一颠一颠的,鱼干就从那道口子里滑出来,三三两两掉在地上,留了条断断续续的线。
江奔宇站在原地,看着覃龙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他才转身,朝着海边那间茅草屋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