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散透,茅草屋就那么杵在岸边,孤零零的,周边安静得有些渗人。
江奔宇没碰墙,也没推门。
他在窗外站定,眯眼看了看四周,手一抬,隔空就往屋里扔鱼干。
一袋,两袋,三袋……动作又快又稳,十几袋鱼干就这么凭空飞了进去,落在地上,没发出多大响动。
每扔完一袋,他都会停一停,耳朵竖起来听一圈,确认周围没动静,才接着往下干。
等最后一袋扔完,他开始收拾现场。
脚印——抹掉。
空气里残留的气息——驱散。
地面、草丛、窗台,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江奔宇没再多留,身形一晃,融进了夜色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夜还是那个夜,风还是那个风,茅草屋还是那间茅草屋,什么也没变。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奔宇心里清楚,饵已经撒下去了,网也张开了。
接下来,就看天亮之后,谁先上钩。
天刚蒙蒙亮,山村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夜色像块旧布,一点一点被人从天上扯下来,露出底下灰白的天际线。
那抹鱼肚白挂在东边山头,像是谁不小心泼上去的颜料,在穹顶上晕开一片浅淡的光。
晨光里,天边先是浮起几丝白絮似的云。
那白越来越浓,像一点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无声地烧成一片,舔舐着暗蓝色的天幕。
山峦从黑夜的壳里挣了出来。
轮廓一点点清晰,不再是夜里那种鬼影幢幢的模样,露出了泛青的底色。
林间的叶子被风拨弄,哗啦哗啦响,像是山的梦话。
溪水也没闲着,撞上石头,溅起来的碎珠子叮叮咚咚地唱歌。
鸡叫了。
第一声特别尖,硬生生把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整个村子都叫了起来,鸡鸣声东一头西一头地撞在一起,乱糟糟的,却热热闹闹。
木门“吱嘎”
响了,一扇接一扇。
有人扛着锄头出门,脚板踩实了泥土,步子不紧不慢。
有人提着木桶走到井边,桶绳晃悠,铁钩磕在桶沿上叮当响。
还有人牵着牛,老黄牛甩着尾巴,慢吞吞跟着主人在村道上拖出一道影子。
屋顶上,烟囱里飘起烟来。
有的烟钻得直,直愣愣往上蹿,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有的烟懒洋洋地扭着腰,缠着风,散成薄薄一片,跟云搅在一起。
空气里开始有了味。
红薯的甜,带着灶膛里柴灰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玉米也熟了,那种清甜像刚从地里拔出来还带着露水的味。
还有柴火煮饭的香,米粒被火舌舔过的焦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孩子们扛不住了。
一个个从屋里冲出来,围在灶屋门口,踮着脚往里瞅,口水咽得咕咚响。
早饭一过,三三两两的人影往晒场那边挪。
晒场平时空着,但这地儿是村里的耳朵和嘴巴。
一到丰收,地上铺满谷子,黄澄澄的一片,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
玉米棒子堆成小山,个个鼓着肚子,掰开一颗,粒粒金灿灿的。
平日里,这里就成了热闹的地界,什么消息都是先在这儿一嗓子喊开的。
晒场上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有个中年汉子嗓门最大,扯着喉咙喊:“听说了没?今天进山能挣工分!”
这话一落地,周围的人都来了劲头,全凑过去七嘴八舌地问。
“知道知道,就那点工分有啥意思?还不如我去挑两担大粪实在。”
一个皮肤黑得发亮的老农撇撇嘴,满脸瞧不上。
他边说边比划挑担的架势,那样子好像粪桶才是正经活计。
周围好几个人跟着点头:“对啊对啊,工分太少了!”
旁边一个老大姐也搭腔:“可不嘛,这点分连买盐都不够,还不如在家做针线。”
大伙正嫌弃工分少的时候,人群里冒出个尖嗓子:“嘿嘿!你们不懂了吧?”
是村里那个出了名的机灵鬼,他挤眉弄眼地朝大家比划:“把家里老的少的全叫上呗,反正又不用干啥活。”
众人一听,眼睛全亮了。
“对啊!”
“还是你脑子灵光!”
“这主意绝了!”
晒场一下子热闹起来,笑声跟讨论声搅成一团。
小孩在大人腿边钻来跑去,老人们坐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这场热闹。
可没多久,村里管事的商量完,当场拍了板:除了必须留守的,其他人全得进山。
有人心里不情愿,可也没人敢吭声。
不一会儿,黑压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头山上挪。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龙,男人们扛着家伙走在前面,女人们背篓里塞着干粮和水,小孩跟在后头东张西望,看啥都新鲜。
江奔宇和何虎刚值完夜班,站在村角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想起刚才晒场上的事,江奔宇心里直犯嘀咕。
赵修杰在场的时候,林国胜跟换了个人似的——平时就爱摆谱,这会儿更不得了,腰板挺得比村长李志还直,动不动摆架子,官腔一套接一套,那副得意的模样,看得江奔宇浑身不自在。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覃龙假装去了趟茅房,出来时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冲江奔宇挤了挤眼睛。
江奔宇立马会意,打了个哈欠说:“得了,回去睡觉吧,忙活一宿了。”
三个人就往住的地方走。
小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脚下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走出一段,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覃龙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老大,张子豪托大伟送来的。”
江奔宇接过来,手指捏着信封边沿,小心翼翼地撕开。
里头就一张纸条,四个字——“按班就部”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打算回去就烧了,省得惹麻烦。
转头对何虎和覃龙说:“一会儿回去麻溜儿睡,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就得有人来喊咱们。”
何虎和覃龙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俩心里明白,江奔宇这话什么意思。
都知道,该来的事儿,怕是要来了。
他们得稳住,照着计划走。
村子表面上一片平静,可这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小孩照样满街跑,老人照样蹲在墙根晒太阳。
那些跟着进过山的村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渐渐亮了,村庄从夜色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夜里那些虫叫蛙鸣慢慢歇了,村里的巷道反倒开始热闹。
鸡叫得最欢,一声接一声,把早晨的宁静撕开一道道口子。
村头围鱼堰那边,几间茅草房立在海岸线边上,晨雾还没散,裹着茅草屋顶,模模糊糊的。
那房子看着像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堆秘密。
没人知道,这地方马上要炸锅了。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蹭。
上午十点,知青大院还安静着,突然一道脚步声冲进来,又急又重。
来人找准了房门,抬手就砸。
“砰砰砰!”
砸得又狠又急,跟打仗敲鼓似的,震得门框直抖,好像再使点劲,这扇木门就得散架。
整间屋子被这声音塞满了,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江知青!江知青!快起来!出大事了!”
门外那声音带着哭腔,急得跟火上房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像浪头拍在礁石上,拍得人心跟着一颤一颤的。
江奔宇睡得正沉,夜巡回来沾枕头就着了。
敲门声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脑子里还糊着一团浆糊,他拖着两条沉甸甸的腿往门口挪。
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浑身酸软。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谁啊……干嘛……”
门外的声音一听屋里有了动静,赶紧开口,语气又急又快:“江知青同志!今早村头围鱼堰那边海岸边的茅草房里,发现了一大批鱼干!多得吓人!镇长、派出所所长、革委会领导全到了。
上面让我通知所有昨晚巡逻的人,马上到晒场集合问话。
你醒了就收拾一下,我还得去叫别人,千万准时到!”
话音刚落,脚步声就仓促地远了,慌慌张张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给这清早的院子添了一层说不清的紧张。
江奔宇手刚搭上门闩,一听这话,动作整个僵住了。
瞌睡一下子跑了大半。
他脑子转得快,立马明白——这是张子豪那边安排的事,开始发酵了。
他很清楚,要是不惊动这一大串领导,事情肯定被按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慢慢松开手,转身抓起搭在床头的上衣,往光着的上身套。
夏末秋初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光脊梁吹过去,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冷意不光是身上的,更像是某种信号,告诉他接下来场面不会太平。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心里琢磨着,这回倒要看看对方怎么收场。
没多大工夫,昨晚巡逻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晒场。
一个个都还迷糊着,满脸没睡醒的倦样。
有人打着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眼神里全是不情不愿的怨气;有人揉着眼睛,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子晃晃悠悠;还有人靠着墙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