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
牛车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车上堆着从各家搜出来的鱼干,往码头那边赶。
赵修杰跟林国胜跟在后头两侧,样子狼狈得很。
赵修杰那身原本笔挺的制服,现在全是灰,落魄得不成样子。
林国胜看着比之前又老了一截。
陈所长走在最前头,扭头瞅了瞅远处村子烟囱冒出来的炊烟。
他想起散会时**长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老陈,这把火烧完了,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天色暗下来,像墨汁泼开的棉絮,从天的边沿慢慢渗进小镇。
青瓦白墙的房子都蒙上了灰黑色,深浅不一。
招待所的外墙,墙皮一块块脱落,风一吹就扑簌扑簌往下掉,底下露出暗红色的砖头,看着跟伤疤似的。
走廊上的白炽灯,电压不稳,滋滋响,昏黄的光把几条人影拉得老长。
有人压低嗓子说话,声儿像碎玻璃划破安静。
赵修杰窝在房间角落的长椅上。
一条腿搭靠背,一条腿搭扶手,手指没节奏地敲着木头。
那张老式长椅被折腾得吱呀吱呀叫唤,跟窗外码头边渔船靠岸的汽笛搅一块儿。
对面床上,林国胜拿指甲抠墙上刷白了的皮。
白粉末簌簌掉在褪了色的床单上。
他眼窝子里全是焦躁,目光在这个三十来平的房间里四处瞎转。
俩人都被关了好几个钟头。
门锁着。
窗户倒是有一扇,铁栅栏锈得不行,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一格格冰冷的小方块。
“修杰,你说他们到底想干啥?”
林国胜冷不丁冒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管子。
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胡茬子:“从村里把咱弄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不问。”
赵修杰抬起头,跟岳父那双浑浊的眼睛对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他听得出对方话里的不安,但没敢接。
屋里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盯着墙上的裂缝数,从东边数到西边,再倒回来,好像这样能把脑子里的乱麻理顺。
墙上不知谁用指甲抠了个“家”
字,笔画歪歪扭扭,昏黄的灯照上去,扎眼得很。
林国胜又在那折腾掉了的墙皮,把它们拢成一堆,再用手掌碾碎,一遍一遍,像个停不下来的机器。
忽然,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又急又重,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赵修杰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膝盖撞上桌角,疼得他龇牙。
林国胜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墙皮粉末洒了一裤腿。
门慢慢拉开,夜风跟着涌进来,凉飕飕的。
门口站着个干警,个头很高,一身黑制服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手里拎着两个绿色铁皮饭盒,盒面上还有水渍,暗沉沉的亮。
那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冷得像刀子,像是能挖出他们心里藏的东西。
赵修杰以前当过大队长,可这会儿也扛不住这眼神。
“吃饭。”
干警丢下两个字,声音没半点温度。
他迈步进来,把饭盒往桌上一搁,铁皮碰得脆响。
赵修杰瞄了眼他腰上的装备,就知道这人不是镇上的,八成是县里调来的。
接过饭盒时,他指尖碰到对方粗糙的手掌,凉得吓人,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心里一紧,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摸鱼,手摸到青石头的那个感觉。
林国胜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掀开饭盒盖,热气扑上来,糊了他一脸。
他眯着眼,拿袖子胡乱擦擦,就埋头扒饭。
米饭带着柴火味,可赵修杰嚼着跟吃土一样。
他机械地往嘴里送,筷子突然碰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米饭里藏着个卷成黄豆大的纸条,边上还粘着几粒米,像雪地里埋了颗黑籽。
他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耳朵嗡嗡响,四周像被人按了静音。
他偷瞄了眼林国胜,这老头正往嘴里塞一块红烧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赵修杰稳住自己,皱着眉,假装咬到了沙子,低下头用手捂住嘴。
指尖碰到纸条的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飞快把纸条吐到手里,顺势塞进口袋。
动作看着挺自然,可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林国胜嘴里含着半口米饭,抬头一看,女婿脸色不对。
他停下筷子,嚼了两下咽下去,话含含糊糊地问:“修杰,你咋了?”
赵修杰赶紧咧嘴笑了笑,声音压不住那股子激动:“爸,没事儿,饭里有沙子,吐了就完事。”
他把饭盒端起来,假装接着扒饭,眼神却躲着林国胜,不敢对上。
林国胜瞥了一眼地上那堆被吐出来的东西,米饭里还裹着鱼肉块,心疼得直咂嘴:“没事就好,就是糟蹋了这好饭。
要是天天能吃上大米饭,那才叫日子。”
他话里全是盼着能吃饱的心思,压根没察觉,这屋里头暗流已经开始翻涌了。
赵修杰一边嚼一边随口接话:“爸,哪能天天有这待遇。
我估摸着,他们看咱俩饿了大半天,才给顿硬的。
平时估计也就稀粥配咸菜。”
嘴上说着话,手上动作却越来越快,想用吃来压住心里的乱。
余光一瞟,窗外的月光已经爬到窗台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根刺似的扎在那儿。
没一会儿,两人把饭盒扫了个干净。
歇了歇,林国胜舔舔嘴唇,站起来说:“我去把饭盒洗了。”
赵修杰蹭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别!别别别!爸,我去!”
他怕林国胜再翻出什么来,更怕那张纸条的事露了馅。
他本来就打算借着洗碗再加个厕所,偷偷瞄一眼纸条里写的啥。
林国胜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争啥,我顺道上个厕所。”
那眼神带着长辈的固执,觉得这点破事儿不用推来推去。
赵修杰没法子,只好叮嘱:“爸,那你到了门外跟守卫说一声,他会带你去。”
林国胜拿起饭盒往门口走,赵修杰盯着他的背影,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门关了,吱呀一声,像谁叹了口气。
赵修杰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远,直到屋里只剩下自己喘气的声音。
他赶紧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手在裤兜里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屋里空气像冻住了。
赵修杰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展开,生怕弄出丁点动静。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工工整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丢车保帅。”
他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跟炸了锅似的。
所有的点一下子全连上了——为啥把他俩关一个屋,为啥那干警送饭时眼神不对劲,为啥平时抠门的招待所突然端来大鱼大肉。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专门给他布的局。
月光冷得发蓝,从铁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印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杠子,像张牙舞爪的鬼影子。
赵修杰翻了个身,手里的纸条被攥得发烫。
他盯了天花板老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窗户外面有风声,呜呜地叫,像谁在哭。
丢了岳父,那就是把林国胜往坑里推——老人不光是老婆的爹,还是把闺女亲手交给他的老丈人。
可不扔这颗车,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
总不能让人家死,自己活吧?
老吊扇咯吱一声响,赵修杰后背猛地一紧,汗毛全竖了起来。
远处狗叫了两声,在空荡荡的夜里来回撞,砸得人心里发慌。
墙角那片蜘蛛网被震得直哆嗦,跟他的心跳似的。
从进了这村子,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家每户灶台上冒出来的鱼干,老丈人柴房里那些多出来的袋子,还有茅草屋后头堆着的咸货——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
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神仙妖怪的本事?随身带个空间?那不都是话本里编出来的么。
他压根没往江奔宇那边想,更没琢磨过江奔宇身边那些人的路数。
月光又晃了一下,照得他眼睛发酸。
赵修杰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几个字,像钉子,一下下往里砸。
没有退路了。
木板床吱呀地响了一声,赵修杰翻了个身,膝盖直接撞上床边。
榫头在压力下咯吱作响,像在替他叹气。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汗水混着陈年棉布的味道扑进鼻子,那股廉价肥皂的香气根本盖不住心里翻腾的焦虑。
那张纸条上的话要是现在告诉岳父,老头子血压能稳住吗?可要是不说,等调查组真来了,那才叫麻烦。
“修杰,你也睡不着?”
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赵修杰差点弹起来。
转头一看,另一张床上坐着半个驼背的影子,劣质茶叶的味道先飘了过来。
月光把林国胜的轮廓刷得惨白,他投在墙上的影子像褪了色的老木雕。
“爸!这床睡不惯!”
赵修杰赶紧扯过被子捂住头,脖子后面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使劲攥着被角,怕岳父听出尾音里的发颤。
床突然往下沉了沉,林国胜摸黑坐过来了。
赵修杰能清楚地听见老人膝盖关节发出的细微摩擦声,还有布料蹭过的沙沙响。
“修杰,反正也睡不着,说说话吧。”
岳父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皮,每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毛边。
赵修杰喉咙发紧,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模模糊糊的裂缝,心跳吵得自己耳膜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