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各户的鱼干陆续被翻了出来。
警员们面无表情,把鱼干一条条收好,整整齐齐码在晒场上。
一开始,那几家拿出来的几斤鱼干,大伙儿还没当回事。
顶多就是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可能是误会,谁手滑放错了地方。
可等四个警员扛着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走进晒场时——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那袋子沉得,警员肩膀都压歪了。
四大袋,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晒场上,鱼干越堆越多。
村民们互相瞅着,眼神里全是震惊。
整个晒场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赵修杰心沉到了谷底。
他清楚,这事已经说不清了。
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就算他真没干过,这会儿谁信?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拼命想找点线索,想证明自己和老丈人是清白的——可什么头绪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眼神发直,像迷了路的人。
台上,陈所长站得笔直。
警服熨得服服帖帖,整个人像杆标枪戳在那儿,眼神锐利。
他扫了赵修杰一眼,那一眼让赵修杰后背发凉。
然后,陈所长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员小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小王,这些东西,打哪儿翻出来的?”
“报告所长!”
小王啪地立正,嗓门洪亮,“都是林家的,我已经登记好了!只是……”
小王突然卡住了,表情有点为难。
“接着说!支支吾吾,你像什么话!”
陈所长脸色沉下去,嗓门拔高,眼神里带着火。
小王腰杆一挺,眼神立即硬起来,朗声回话:“报告所长!四大袋子鱼干,是在林国胜家里柴房翻出来的!藏得相当严实,外面还裹了防潮层!汇报完毕!”
这话一落地,晒场就跟炸了锅似的。
村民们的眼珠子全黏到林国胜身上,惊讶、怀疑、指责,全混在一起。
连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林家族人,脸上也挂满了震惊,根本不敢相信。
交头接耳的声浪一阵接一阵地涌。
台子这边,派出所的几个人、吴威,还有镇上下来的陈所长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全落到赵修杰身上。
在座的谁都明白——这一回,赵修杰怕是栽了。
要是不拿出个说得通的解释,名声、前途,全得完蛋。
赵修杰心里堵得慌,憋屈得不行。
他咬着下唇,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扎进肉里。
可他能怎么办?他盯着周围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扎过来。
绝望跟无力感从脚底往上窜,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根本找不到出口。
陈所长看着这场面,清了两下嗓子,想压住乱哄哄的动静。
他脸上写满了疲惫——这些天跑案子,人早就熬得身心俱疲。
但他清楚眼下这事分量多重,绝不能含糊,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家里有鱼干的林家人,”
陈所长目光扫过台下,语气沉甸甸的,“你们有什么话说?你们可能会讲,是自个掏钱买的?行,那就把去镇上买的日期填上来,我会派人到供销社挨个查。
不会冤枉谁,也没打算放过谁。”
人群里,有个村民壮着胆子开口:“所长,那咱们自家晒的咋算?”
声音里透着一丝侥幸,还有几分不安。
陈所长神色不变,答得不紧不慢:“这好办。
镇上鱼干厂切鱼用机器,每一块长度都一样。
自家晒的,哪有那么齐整?”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想拿“自己晒的”
搪塞过去的人,脸上刷地白了。
他们心里头懊恼得要命——谁想到警方早就盯上这茬了,自己的如意算盘算盘全碎。
晒场上静得发瘆。
风穿过来,吹得地上鱼干的尾巴轻轻摆动,沙沙地响。
这场局的水面,正一层层被搅开。
底下的东西,迟早要浮上来。
午后的日头斜着照下来,穿过屋檐的空隙,在晒场高台背后的墙上拉出几根影子,长一道短一道,晃晃悠悠。
墙角的标语早就看不清了,“抓……促生产”
几个字只剩下淡红色的印子。
桌上摊着账本,还有一摞写满人名的家庭调查表,上面记着每家每户有多少鱼干。
陈所长解开领口的扣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眼睛红得厉害,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所长和革委会吴威,终于开口说了句:“说说吧,这事儿怎么整?”
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这几天他没日没夜蹲在仓库,跑了三十多个村子,人都快熬干了。
这事儿闹起来,得从几天前鱼干厂的失窃说起。
仓库本该堆满的鱼干,就剩底层几排。
上头空荡荡的,只有老鼠跑来跑去,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厂里报了警,一清点,鲮鱼干、白饭鱼干、青鱼干,加起来少了一万一千多斤。
按市场价算,直接损失七千块。
这在当时,够全厂仨月的开销了。
更要命的是这事的影响,商场上头、官场上头,怎么解释都不好办。
所长手指头摸着搪瓷杯,上头“为人民服务”
那几个金字早就磨得快没了。
他喝了口凉茶,咬到一口茶叶梗,嘎嘣响了一声。
“人太多,能咋办?”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闷响,“抓大放小,敲山震虎。
死罪不用,活罪免不了。
家里有鱼干又拿不出证明的,按收购价三倍补。”
这话听着简单粗暴,可里头藏着不少门道。
既要让厂里吃不了大亏,又不能让全村人炸了锅。
去年隔壁镇上清点公粮,闹出了事,那动静到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后背发凉。
晒场上一片死寂。
没人敢交头接耳,全都支着耳朵等台上三个人拍板。
只有场边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所长把目光从茶杯上挪开,扫了眼吴威鼻梁上那副泛白的眼镜框。
这位干部在镇上主持过三回批斗大会,手腕一向硬。
此刻他手里转着钢笔,笔帽磕在指甲上,嗒嗒嗒地响。
“我同意。”
吴威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让村民补钱,损失能回来,厂里也能拿这笔钱重新开工。”
可他最后几个字,声音有点发飘。
在那个年月,风向说变就变。
但凡沾上群众利益的事,一个不留神,就能被人揪住当把柄,往死里整。
一旁坐着的陈所长,手指开始一下下敲桌面。
指关节撞在木板上,声音越来越密,像擂鼓。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这事有多扎手。
赵修杰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当年退伍回来,先干联防队员,后来一步步升到大队长,每一步都是他看着走过来的。
至于林国胜,这人管着全村渔业生产的关键环节。
听说还跟县里某个领导沾着亲。
不然凭赵修杰那家境,人家农村出来的闺女能在县里读书?
陈所长手里的钢笔一顿,纸上的沙沙声停了。
“别绕弯子了。”
他抬头,“赵修杰和林国胜的事,你们说,怎么办。”
革委会的吴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头的汗顺着皱纹淌进领口。
他突然想起来——陈所长和赵修杰,好像是从同一支部队退伍的。
“这个……还是陈所您自己定吧!”
吴威低头翻文件,让刘海挡住眼神,心里冷笑:谁不知道赵修杰是你的人?装模作样问我们,就是想找个台阶下。
办公室长马上跟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对对对,陈所,这种事不在我们管的范围内。
您在政法战线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您拍板,就是组织的决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杯沿后面撇了撇嘴——这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陈所长看向窗外,老榕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二十年前,赵修杰退伍来报到,还是个追着他喊“师傅”
的毛头小子。
台上三个人都不说话。
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字砸得很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一切按法律规定来。”
陈所长站起来,皮鞋踩在晒场的黄泥地上,脚步很稳。
“第一,免去林国胜村委会会计、渔业管辖等全部职务。
立即扣押到镇招待所接受调查,等专案组出结论,依法处置。”
晒场上的树枝被风吹得更凶了,像是在替这场会议吃惊。
“第二,暂停赵修杰派出所大队长职务,接受停职检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赵修杰如果在案子里牵涉渎职、腐败问题,一查到底。
谁也跑不了。”
台下的村民炸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估计明天十里八乡就都知道了。
村里有人攥着拳头喊:“早该收拾这帮蛀虫了!”
派出所里头,年轻干警盯着赵修杰身上扒下来的大队长袖标,眼神五花八门。
有的琢磨着怎么在新领导跟前表现,好往上爬。
也有人悄悄把赵修杰送的那只打火机塞裤兜最底下,算是纪念那点早就变味的老交情。
**长补充的第三条决定,像第二块石头砸进水塘——村渔业区重新划分,村长李志牵头拿方案。
这话听着平常,里面弯弯绕多着呢。
李志当村长年头不短,今年保不齐要退下来,可背后的门路还在。
李志嗓门洪亮地回话:“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落下的功夫,树枝漏下来的光线刚好打在他胸口那枚崭新的党徽上,亮闪闪的,像是提前预报村里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