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眼桌上的文件、电话,心里早就有数了。
上辈子见多了这种场面,表面客气,背后全是算盘。
“成!你等着,我上厨房端去!”
黄志高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端着碗热粥回来,旁边碟子里码着五六个包子,往江奔宇面前一推:“赶紧吃!”
江奔宇嘴上客气了句:“黄哥,太破费了。”
手上却没犹豫,抓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他知道,做生意这事,太客气反而生分,得把握好那个度。
包子吃完,他打了个嗝。
黄志高这才开口:“兄弟,昨天要不是你,那戏我自己可唱不下去。
正式认识下,我叫黄志高。”
江奔宇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馅儿:“不算啥大事。
平时多亏黄哥照顾,能帮上忙,也算是还人情。”
“兄弟,老哥我演那出戏,你就不好奇?”
“有啥好奇的。
跟我没关系,懒得打听。”
他语气随意,眼神却一点没放松。
黄志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坐到旁边。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小子嘴上谦虚,骨子里精得很。
在国营饭店混了这些年,他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可像江奔宇这样,年纪轻轻就那么老练的,不多见。
江奔宇喝了口水,直接问:“黄哥,您让人叫我过来,有啥事?我不信您就为了请我吃个早饭。”
“嘿嘿!你小子够机灵!”
黄志高也不绕弯子,“找你的确是有点事。
前阵子去了趟羊城,碰上老战友,喝了几杯。
他说想要几吨咸鱼干……”
江奔宇直接打断他:“所以您想通过供销社的杨主任,把货给弄到手?”
黄志高先点头,又摇头,脸上挂着生意人那套模棱两可的笑。
“两个路子。
杨主任要能弄到咸鱼干,就找他。
弄不到,咱去那边搞,让杨主任帮忙开张证明。”
江奔宇接过话,声音不冷不热:“这么说,你是想让我帮你搞证明?”
他心里门儿清。
黄志高这话里藏着两层打算——正规渠道走不通,就摸黑路,两边都占着。
“没错。”
黄志高半点不遮掩。
“老哥你是不是已经去那边问过了?”
江奔宇问。
“去了。
连着跑好几天,屁都没问着。
后来人家一见我就躲。”
江奔宇憋着笑:“老哥,你也是个人才。
镇上刚丢了鱼干,你就跑黑市问人家有没有货,人家就算有,也不敢卖你啊。”
黄志高愣了两秒,脸一下子红了。
江奔宇补了一句:“你用白道的规矩,去黑市办事,能成才有鬼。”
“那老弟你有办法?”
“有是有。
我只管弄到咸鱼干,别的你别找我。”
黄志高松了口气:“成。
货运站那边,让我战友摆平。”
“黄哥,先别高兴。
你给多少钱一斤?”
黄志高试探着问:“按镇上鱼干厂的价走?”
“黄哥,那是黑市价,你觉得能一样?这价你自己找去,我帮不了。”
江奔宇语气里带着点无语。
“老弟,你说多少?”
江奔宇伸出手,先比四根手指,又张开巴掌。
“我操,四块五一斤?这特么跟明抢有啥区别!”
黄志高爆了句粗,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没收住,但他脑子转得快,嘴里已经开始往回找补。
“兄弟,你算算,这中间要过几道手?我不收你个整数,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到内陆城里打听打听,咸鱼干的价,比肉还高,买的人还抢着要。”
江奔宇不紧不慢,话里话外透着生意经。
两人你来我往,磨了半天。
最后黄志高牙一咬,点了头:“成!我现在就给采购打电话,问他要不要。”
他这态度,既是做生意的精明,也透着一股非拿下这笔买卖不可的劲儿。
没多大会儿,黄志高跑回办公室,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两块就两块,他没二话!不过有个条件,货得送到县里去。”
“没问题。”
江奔宇应得干脆,“你把招待所的名字、电话号码、房号,全写下来给我。
我找人去对接。”
黄志高低头写字,嘴里打趣:“老弟,你这架势,怎么跟管黑道的似的?”
江奔宇一脸正经:“老哥,你这就是夸我了。
当黑帮老大那多丢份儿,我是教父。”
这话一出口,黄志高差点笑岔气。
纸条写完,江奔宇接过来扫了一眼,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嘴里嘟囔了句:“说真话,愣是没人信呐。”
清晨的太阳已经挂上了天,光落在他身上。
这帮人哪知道,他随身带着个空间,里头早堆了一万多斤咸鱼干。
还跑镇上去折腾个啥?直接奔县城,跟采购当面把事儿办了就完事儿了。
江奔宇一大清早从镇上回来,地里干活的村民抬眼瞅了他一下,又埋头继续。
见怪不怪了。
最开始还有人喊一嗓子:“江知青,又去镇上了?”
“江知青,今天也不上工?”
现在谁还问?
古乡村出了名的头号懒人,谁不知道。
村里甚至有人编了顺口溜:
“村里来了个江知青,笔杆子行锄头不行,挑水劈柴全完蛋,整天晃荡像个二流子。
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哪家姑娘瞎了眼,嫁他只能喝西北风。”
江奔宇懒得搭理这些。
他步子没停,进村就直奔覃龙和何虎那头,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神情紧绷。
这次去县城,有正事儿要办。
但在那个年代,出趟门没证明可不行。
开介绍信这事儿,还得先跑村委一趟。
江奔宇脚下没停,直奔村委。
那会儿办事儿,规矩是规矩,可人情也占半壁江山。
他从兜里摸出几包烟,往工作人员桌上一搁,话没说透,意思全在里头。
烟一递过去,原本要跑三趟的流程,愣是一趟全走完了。
填表、盖章、签字——每一步顺得跟排练过似的。
那几包烟像把钥匙,把县城的门给他撬开了条缝。
这事儿搁现在看叫“走关系”
,搁那时候,叫“懂规矩”
手续到手,江奔宇没多待,一个人往镇上赶。
镇上,张子豪他们已经等着了。
张子豪一见人,眉头拧起来:“老大,你一个人跑县里?我不放心。
我跟你去!”
江奔宇嘴唇动了动,想了下:“你没介绍信,咋整?”
那时候没介绍信,出门跟没身份证一个样——住店查、坐车查、碰上巡逻的也查。
张子豪倒不慌:“怕啥?咱不住招待所,也不撞上巡警,谁搭理咱?”
他这话不是吹的。
乡里乡亲的,啥路子能走,啥坎能绕,他心里门儿清。
正式的路走不通,那就走野路——这是活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江奔宇还有点不踏实:“那车呢?你们咋坐?”
张子豪笑了:“谁跟你坐公交?咱坐货车。
跑货运站那帮司机,全熟。”
那口气,就跟说“今天吃面条”
一样稀松平常。
货车司机那帮人,平时拉货也拉人,一来二去,都是老交情。
这不是啥正经路子,可对镇上的人来说,比啥公交都靠谱。
江奔宇琢磨了几秒,掂量了一下路上可能出的幺蛾子,点了头:“行。
来两个,够了。”
张子豪一扭头,把刘国龙叫上。
三个人往县城的方向走。
到了个公路口,张子豪停下。
路牙子上已经蹲了七八个人,有的站着东张西望,有的坐地上抽烟,全是一副“等车”
的架势。
路口站着二十来号人,江奔宇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子豪,这些人全去县里?”
张子豪点头,“对,老大。
坐货车比大巴便宜太多,那些跑回县城的司机也不是傻子,顺路拉人赚外快,谁不干?”
这年头,能省则省。
货车司机返程空着也是空着,捎上几个人,三毛钱一位,双方都乐意。
久而久之,这路口就自发成了个等车点。
等了个把钟头,一辆解放牌货车终于靠边停下。
司机跳下来,扫了眼人群,嗓门挺大:“废话不多说,我这车到县城外一公里停,愿意的上,三毛一位。”
没人还价,都掏钱,顺着车尾爬进货厢。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老手。
等人都上去了,江奔宇、张子豪、刘国龙才慢悠悠走过来。
司机一眼认出张子豪,脸上堆起笑,小跑着迎上来:“豪哥!您去县城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直接去接您啊,哪能让您在这儿等。”
张子豪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
说着递过去一块钱,“我们仨,多的不用找了。”
司机赶紧推回去:“别别别,收您钱,让兄弟们知道了不得笑话我?”
张子豪脸一板:“让你拿着就拿着。
咱们是生意人,不是街溜子,规矩你懂。”
话说得硬,但司机知道他不是摆谱,是真讲规矩。
只好收下:“行行行,那我收了。
豪哥,您上副驾驶坐吧。”
张子豪没接话,扭头看了江奔宇一眼:“我不坐副驾。
这是我堂哥,读书人,屁股嫩,车厢颠得他受不了。
让他坐前面。”
货车发动了,发动机轰隆隆震响,车轮慢悠悠转起来,朝着县城方向开。
车厢里,有人闭眼打盹,有人低声聊天。
江奔宇、张子豪、刘国龙三个人各怀心思,坐在颠簸的车斗里,往县城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