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承俊点了下头,干咳一声,声音放慢了:“鬼市最邪的地方,就在‘半夜开张,鸡叫散场’。
一到子时,这儿就热闹起来,等天开始泛白、公鸡一打鸣,整条街就跟没存在过似的,一下子消失干净。”
一路上,几个人紧紧围着唐承俊走。
他嘴里讲着鬼市那些稀奇事,听得大伙儿眼里放光,又好奇又兴奋。
脚下的路在夜色里七拐八拐,唐承俊每多说一句,那鬼市的神秘感就厚上一层。
到了地方。
场子里早就挤满了人,乱哄哄的,叫卖声和说话声搅在一块儿,但被黑夜吞了大半,听着有些压抑。
全是地摊。
木头板子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蜡烛和煤油灯发出点点昏光,照出巴掌大的亮。
远远看去,那些灯火忽明忽暗,一颗颗像鬼火似的晃荡在夜色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江奔宇盯着眼前的场景,感慨了一句:“这‘鬼市’俩字,真没白叫。”
唐承俊目光往远处一沉,盯着那片灯火说:“老大,这名字不光是因为这儿黑。
我爷爷讲过,天亮之前那一阵子是一天里最冷的,冷得连鬼都呲牙。
人在这‘鬼呲牙’的时辰出来摆摊,不就等于是跟鬼打交道?”
他顿了一下,脸色认真起来。
“鬼市的规矩也硬。
不能盯着摊主的脸看,不准拿手电筒冲人照。
东西卖出去了,不准反悔退货,更不能问东西从哪来的、是真是假……这边卖的东西杂得很,啥都有。
日常用的,稀奇的,老古董,洋玩意儿,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齐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点警觉的意思:“再说了,鬼市上的货,大都是见不得光的。
有偷来的赃货,有糊弄人的假东西,有当铺里没人赎的死当,还有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葬品……摆摊的趁着天黑处理掉,钱货两清,谁也不看谁的脸,到天亮就散干净了。”
江奔宇眉头拧起,脑子里翻着旧账。
上辈子他倒腾生产资料起家,但对鬼市的了解也就那么点皮毛。
印象里,七十年代的地下交易,花色多得很,乱得没边。
药品这边,最出名的是两种。
一种叫“白面儿”
,劲大,能把人的神经直接冲垮;另一种叫“黑粉”
,原产拉丁美洲,七十年代那会儿,用的人和卖的人都疯得很。
当时物资紧张,计划经济下的电器、粮食、布匹这些,都是紧俏货。
有些胆子肥的商人就铤而走险,搞起了黑市倒卖,赚得盆满钵满。
古董这玩意儿,历史、文化、钱,啥都占了,在黑市上叫价高得离谱,招来一帮人往里钻。
工业用料这块儿,像电解铜之类,在黑市上也火热得很。
温州那边就有这么干的,偷偷摸摸买电解铜搞生产,当时叫“投机倒把”
,但也看得出来,这些料子在地下的需求量有多大。
还有情报、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因为稀少、特别,或者有人非得要,也在暗地里流通着。
这些黑市交易,说白了,就是当时社会供求对不上、政策有漏洞,再加上人对钱的疯狂。
这帮人越往鬼市里走,场面就越怪。
摊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但八成还是日常用的。
有些人虽然蒙着脸,可眼神动作一看就知道是搞副业的,拿家里多余的货出来换钱。
江奔宇心里琢磨着,七十年代的农村,农民想多挣几个钱,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农忙一过,就有人编筐织布做手工,也有人养鸡养猪;还有人赶集去,卖自家种的菜,或者低买高卖吃差价;另外一拨人专门收老钱币、旧缝纫机、雕花门窗这些老玩意儿,转手卖给收藏家或古董贩子;等到七十年代工业往乡下铺开,社队企业冒出来,不少农民进厂拿工资;更有那些有手艺有门路的人,直接跑出去打工,花钱跟队里买粮票换外出挣钱的机会。
夜色里,一群人走到个摊位前。
这儿冷清得很,几个摊主干坐着,一个顾客都没有。
瞧见江奔宇他们过来,那帮摊主眼睛立马亮了,凑上来压低嗓子:“同志,要啥关系?”
江奔宇愣了愣,反问:“你们都有啥关系?一块儿围上来,我也不清楚谁手里有啥啊。”
话音还没落地,几个摊主就掏出小牌子,上面写着:石油、金融、制造业、医疗、国营饭店、供销社、驾驶员、食品站、广播播音员、电影放映员。
唐承俊赶紧往前一挡,挡在江奔宇前头,冲那几个摊主说:“各位同志,我堂哥头一回来这儿走亲戚,不懂规矩,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住啊。”
说完,拽着江奔宇就走。
一群人摸不着头脑,也只能跟着唐承俊。
走远了,江奔宇才开口:“承俊,你这是干啥?”
唐承俊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老大,那些人靠不住。
说什么给钱办事的关系,十个里头九个是坑,一不小心就被‘钓鱼’了,等着吃牢饭呢。”
江奔宇这才明白过来,心里头暗叫好险——多亏有唐承俊在旁边提点,这鬼市里头,果然到处是门道。
夜色还是黑得跟墨似的。
江奔宇站在僻静的空地上,看着眼前热闹的鬼市,突然想起三坡码头那批藏着的木箱——每个长三米宽两米,里头全是电子产品。
当初光顾着涂改货标,哪想到这些意外来的东西,现在倒成了意外之财。
“你们在这儿等我下,我去方便方便。”
江奔宇嗓门故意拔高,转身时嘴角动了动。
他钻进一条没人的死胡同,手一晃,从空间里放出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撬棍插进锁扣,用力一别,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木箱啪地弹开。
月光底下,一排排包装完好的收音机码得整整齐齐,商标上“飞乐”
俩字泛着冷光。
江奔宇随手抓了五盒,掂了掂分量——这玩意儿可是实打实的紧俏货,在黑市上换的钱,够普通人忙活半年。
剩下的,全收回空间。
他绕出来。
“承俊,你看看,这东西在黑市上卖,一台得多少钱?”
江奔宇把收音机往唐承俊手里一塞。
唐承俊接过来一看,是收音机,眼里头立马亮起商人那种特有的精光。
唐承俊接那盒子的时候,手指头都在颤。
干他这行的,走街串巷摸门路,一眼就能瞅出值钱货。
“哥,这东西从哪儿倒腾来的?”
他边说边翻说明书,眼睛发亮,“上海无线电三厂的新款,供销社柜台里都摆不上!光有钱没用,还得工业票才配买。”
江奔宇正后悔没带覃龙出门——那小子从来不问东问西,省心。
他正琢磨怎么糊弄过去,张子豪凑过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你身上那个帆布包,装的该不会就是这玩意儿吧?”
张子豪指了指江奔宇脚边的包,声音都变了调。
“嗯。”
江奔宇松了口气,这借口总算能顶一顶。
他抬手示意唐承俊接着讲。
唐承俊压低嗓子:“哥,飞乐这个收音机,要是搁鬼市上卖,你是光收现钱,还是换东西?”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划过说明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
“什么意思?”
江奔宇眉头一挑,来了兴趣。
唐承俊张嘴就是一串数字,跟倒豆子似的:“哥,这玩意儿从几十到上百,差价大了去了,型号、品牌、功能都不一样。
便宜点的像‘飞音’晶体管机,二十八块;要是六个管的单波段,四十块上下……”
“等等,”
江奔宇打断他,“你小子什么时候对这些门清儿了?”
洪建峰在旁边咧嘴笑,压低声道:“哥,咱们承俊可是人精百事通。
上个月专门跑供销社打听过一遍。”
唐承俊挠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最近老款停产了,新货硬得烫手嘛。”
他指着一台做工最精细的,“特别这个飞乐Yd2“实际怎么?”
“实际黑市上,能出到三百!”
唐承俊声音压得更低,“关键是你有钱也找不到货。
这种直插电还能用电池的双模机,现在就是硬通货。
哥你要是松口,四百块都有人抢着要。”
江奔宇吸了口凉气。
他知道电子产品值钱,可真没想到溢价到这个份上。
“三百?翻了三倍……”
他嘴里念叨着,眼里全是光。
“不贵!”
唐承俊一拍胸口,“哥你瞅这做工,这音质,还带双模式。
照我说,喊四百都算客气的!”
江奔宇当场拍了板:“走,咱找个人多的地方,喊两声直接出手。”
他眼里烧着商人那股子冒险劲儿。
五个人在鬼市里七拐八拐,找了个没啥人的角落。
江奔宇使了个眼色,大伙儿开始拆包装。
五台崭新的收音机露出来,路灯昏黄,壳子上的金属漆反着光。
江奔宇凑到唐承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唐承俊点点头,蹲下来捣鼓了一阵,把电池塞进去,摁下开关。
滋滋——沙沙——
一阵电流声划过。
唐承俊拧了拧旋钮,声音立马清晰起来:“人民广播电台,人民之声,下面播放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调子一起,这五个人立马就成了这条街上最扎眼的崽。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旁边那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就围上来了。
一个蒙着脸的人探着头,语气小心翼翼的:“同志,能不能再试一台?”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着收音机盒子不放,生怕只有这台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