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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凌晨秦渊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全黑的。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了一下眼睛,他眯着眼完成了第五十八次签到,拿到了一笔两千五百元现金和一条备注:“今日所有准备工作结束。接下来两天不用再做任何事,等周六到来即可。”

他看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靠回枕头上多躺了一会儿。窗外深秋的天色还沉在深蓝色的寂静里,远处有早班的公交车引擎声从街角传过来,短暂的轰鸣之后又归于安静。系统第一次给了“不用再做任何事”的指示,他顺着那句话想了一下——确实没有遗漏的了。展板明天下午搬到103,物料已经全部装袋,价目表贴好了,桌牌放在茶桌正中央,咖啡机每天都在正常出杯,连媒体都自己找上门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清晨特有的那种缓慢。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没有亮起来之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跟第一天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躺在这张床上想的是怎么凑房租,而现在他想的是周六下午展板立起来之后第一批走进来的人会看到什么。

七点十分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出了门。深秋的早晨温度已经降到了十度出头,外套拉链拉到顶,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他先去了梧桐路,到报刊亭的时候七点半,亭子前面已经站了三四个人,零散的队伍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短而自然的弧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校服高中生排在第二,后面是一个牵着柯基的大姐和一个背着电脑包的年轻女生。

秦渊开了锁,咖啡机预热的声音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蒸汽棒喷出的白汽在晨光中散成一片薄雾。他依次做了四杯,美式、拿铁、澳白、美式,出杯的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一些,动作之间的衔接更流畅了。

八点十分,队伍散尽了。他低头数了一下今天的收入——七十六块,比昨天又多了几块钱。他把现金叠好放进零钱盒,然后锁好亭子往公交站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吴姐正在摆新到的柿子,看到他就喊了一声:“明天那场什么快闪,是在高新区那边是吧?”

“对,周六下午。”

“那我去看看。柿子给你留一筐,到时候放你那个亭子里卖。”

“到时候吴姐你带过来就行。”

公交车来了,秦渊上了车。上午公司里一切照常,键盘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林小鹿在快闪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最后确认一遍:展板今天下午搬到103,物料秦渊哥带,我周六早上九点半到现场开始布置。”秦渊回了一个“收到”。赵健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一眼:“渊哥你周六那个活动在哪儿来着?我没事也想去转转。”

秦渊把地址发给了他。赵健看了一眼收藏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到时候捧个场。”

下午三点,秦渊请了假再次去高新区。三号楼103单元的门打开之后,他先把展板从物业办公室搬过来靠东墙立好。一块一块拆开气泡膜,第一块是“改造前后对比”,左边拆旧前的灰扑扑的旧门脸和右边窗帘垂落、灯光明亮的完工照并排放着;第二块是“木地板与钢琴”,老曹蹲在地上打磨地板的瞬间和琴盖泛着光泽的细节特写交替陈列;第三块是“院子”,桂花树从枯草环绕到修剪整齐、红砖地面清理干净的对照。

他把展板按照之前定好的位置摆好,间距留了恰好一掌宽的缝隙,然后退到门口看整体效果。三块展板并排在东墙前面,左边的对比照让人震撼,中间的局部细节带着温度,右边的收尾收在院子的绿意上——一个从拆到建再到成的完整过程就这么静静地并排站着,没有多余的文字,光看图就能把整件事串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把矮桌搬到靠窗的位置,铺上一块米白色的棉麻桌布,留言本和印章台放好,明信片码齐,手提袋按十只一叠摞在桌角。他又检查了一遍拖线板的固定胶带是否牢固,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103布置好了。”

林小鹿秒回:“天哪!!三块展板并排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好!!!”苏晚晴晚了几分钟回了一句:“桌布颜色选得对。”

傍晚六点多回到梧桐路的时候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秦渊没有急着回出租屋,先在梧桐路上走了半圈。87号安静地立在暮色里,窗帘半垂,门锁着,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落地灯还亮着——他忘了关,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像一只无声的灯笼。

报刊亭在街对面,浅灰绿色的铁皮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窗口透出咖啡机待机状态的指示灯,薄荷叶在窗台上安静地垂着,洋桔梗的淡紫色花瓣在夜幕里轻轻合拢。

他在两栋建筑之间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晚归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报刊亭窗口的光,有人瞥了一眼87号透出灯光的门缝,然后继续往前走各自的夜路。他心里有一种安静的确信,这条街正在慢慢认出他。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吃完。洗碗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一阵,之后整个房间又恢复了夜晚该有的静谧。他把碗筷收好擦干台面,坐下来打开手机翻了翻这几天的消息记录。

林小鹿昨天发了朋友圈那条素材的截图,显示已经有六十多个赞和十几条评论,有人在下面问地址,有人问价格,有人回复“这位置离我公司很近明天去看看”。苏晚晴在那个朋友圈底下留了一句“他做了很久了”,简单,没有多余的夸赞,但秦渊看到的时候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准确。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盆茉莉已经枯萎的花瓣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窗台上,像深秋落下的最后一片薄雪。他拿起手机拍了张傍晚87号门口泛着暖光的照片,存进“下一步”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照片,从第一次看到那张旧钢琴的灰扑扑的琴盖到今天展板并排立在白墙前的样子,每一张都标记着日期和当时正在做的事。

他合上手机的时候看到屏幕上倒计时的显示——还有一天多,不到四十个小时。时间不长不短,但他不觉得着急,因为每一步都走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着,等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等那块胡桃木的桌牌被路过的人低头看见,等第一个走进103单元的人在展板前面停下来多看几秒,等那个四平米的亭子被更多人记住名字。

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了一下,秦渊把窗帘拉好,关了灯。他在黑暗里躺着,窗外远处海港的灯火在夜幕边缘连成一条细长的金线,船笛声遥遥地传过来,又缓缓消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