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秦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他拿过手机签到完第六十一天，拿到了一笔两千五百元现金和一条备注：“昨日的余温需要时间消化。今天不看数据，不急着复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床。今天确实没什么急事——快闪结束了，87号已经布置好了，报刊亭每天早高峰都在正常运转。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在阳光渐渐爬满墙面的过程中慢慢清醒过来。
九点多他才真正起床。洗漱、煮水、给自己冲了一杯挂耳咖啡，端着站在窗前喝。深秋的周日上午总是比工作日慢半拍，窗外的街道安静，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刹车声在空气里拉成一条细线又消散。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几下——群消息、朋友圈通知、陌生私信，几条未读消息叠在一起。他端着咖啡走过去坐下解锁屏幕，先看到的是滨海生活周刊那位编辑发来的消息，说周六拍的照片和采访内容已经整理出来了，预计本周三上线，发给他预览链接时会提前通知。接着是吴姐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快闪的现场照片并配文“小伙子搞了三个月了，今天终于亮出来了”，底下不少人评论问地址。还有三条陌生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分别写着“梧桐路邻居想加”“合作咨询”“想租铺位的客户”。
他看到“合作咨询”和“想租铺位的客户”两条申请时多停了一下，但没有立刻通过。他先把吴姐那条朋友圈截图存下来，然后翻到留言本的第三页看了几眼。字迹密密麻麻的，夹杂着简笔画和长短不一的句子。他翻到其中一页，有人写了这样一行字：“我小时候在这条街上住过。看到这栋楼重新亮起来，像看到一个老朋友醒过来了。”
他合上本子，靠回椅背。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桌面，咖啡杯里升起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蒸汽，在空中盘旋了一小会儿就散尽了。
上午十点多他出门去了梧桐路。周日早上的报刊亭前没有平日那种队伍，偶尔有人经过看两眼但没停下来。他打开锁走进去，把咖啡机预热起来，然后把昨天的零钱盒打开，数了数早高峰的收入后合上盖子。快闪活动结束之后的第一天，四平米照常出杯，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稳。
下午他回到出租屋，清理了桌上的空纸杯和食品袋，然后在窗台边坐下。他翻开那本旧诗集——苏晚晴留在茶桌上的那本里尔克，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到那行被划了线的句子：“要有耐心，对一切尚未解决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晴发来一张截图——是滨海生活周刊的排版预览，标题是《三个月的楼：梧桐路87号改造实录》，底下配了她提供的几张照片。她跟着发了一条文字：“编辑发我的预览，周三正式上线。转给你看一眼。”
秦渊点开放大看了一遍，文章写得不长，但重点全在——改造的时间跨度、每一阶段的变化、空间落成之后的状态。里面没有夸大的形容词，全是记录式的白描，跟他做这件事的节奏一样。他看完之后回了一句：“写得挺好的。”
苏晚晴也回了一个字：“嗯。”
傍晚的时候，秦渊出门买饭。路过梧桐路的时候远远看到87号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拿着手机拍门牌号。走近了才发现是周六在快闪现场站了很久的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生。她看到秦渊走过来，放下手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昨天在留言本上写了话，今天想来看看这栋楼现在的样子。”
秦渊走过去开了门：“那你进来看看。”
她走进87号一楼，站在门口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沙发、茶桌、书架、钢琴、窗帘和落地的暖光，然后停在那块胡桃木桌牌上。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说：“留言本上我写了希望能在这棵桂花树下再坐一次。今天来的时候路过了，树还在，挺好的。”
秦渊没有多说什么，让她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了一会儿。她坐了几分钟之后起身道谢，然后推门走了出去，浅灰色的背影在暮色里逐渐融入梧桐路的人群里，很快就被路灯的光和来往的行人一起吞没了。
秦渊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融进暮色里，然后锁好门，把那袋打包好的馄饨拎回出租屋。吃完晚饭洗了碗筷之后坐到窗前，翻开那本旧诗集又看了几页，看到的一句跟上午不同的话：“未来已经进入我们之中，在未被察觉之前，它就已经在了。”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叶子在深秋的暮色里静静地舒展着，暗绿色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秦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梧桐路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隐去，被路灯重新描出一条暖黄色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