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秦渊被阳光晒醒了。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带横过床尾,落在被面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分,签到窗口已经刷新了四个多小时。他点了一下蓝色面板,第六十天的奖励是一笔三千元现金和一行字:“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翻身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深灰色的薄毛衣加黑色外套,靴子擦干净了,搭在那条旧牛仔裤上显得比平时精神一些。出门前他最后清点了一遍帆布袋里的东西——充电宝、纸巾、纸杯、备用布袋,拉上拉链,推门走进上午的阳光里。
他先去了梧桐路。报刊亭前面排了七八个人,灰外套和校服高中生都在,队伍里多了几张新面孔。他开了锁,预热机器,蒸汽棒喷出白汽的时候有人在队伍后面说了一句“今天开门挺早”。秦渊抬腕看了下时间——七点四十八,是比平时早了些。
今天的早高峰出了十五杯,比昨天又多了几杯。收摊之后他数了数现金,三百出头。他锁好亭子往公交站走的时候觉得阳光亮堂堂的,落在梧桐树叶上的光斑随风晃动,整条街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八点四十他到了高新区三号楼。陈栀已经到了,蹲在103单元门口整理工具箱,看到他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徐砚让我早点过来帮你搬东西,还有什么需要摆的?”
“展板已经立好了,物料在矮桌上。你帮我检查一下展板的水平,桌布有没有歪。”
陈栀推门进去,先是蹲下来用水平尺在展板顶端比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矮桌上的棉麻桌布重新拉平,拍了拍边角的褶皱。她做事利落,两分钟不到就把整个空间过了一遍:“展板水平没问题,桌布拉直了,地面没有绊脚的东西。”
秦渊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好,然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三块展板并列在东墙前,光线从西窗涌进来,整个房间明亮通透。矮桌上的留言本翻开第一页,旁边搁着印泥,明信片码得整整齐齐。
手机响了,林小鹿的消息:“我出发了!周念跟我一起过来!”
十点刚过林小鹿就到了,身后跟着一个背单反的年轻姑娘,短头发,穿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脖子上挂着相机带。周念进来之后没有多余寒暄,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在每块展板前停了几秒,然后端起相机拍了几张空场的全景。她放下相机说了一句:“光线正好,下午也不会有大的变化,西窗的阳光从两点到四点都会落在展板的正面上。”
林小鹿走到留言本前面翻了翻:“秦渊哥,我能不能先写一句?”
“写吧。”
她趴下去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本子,没给秦渊看内容。
十一点多的时候赵健也到了,拎着一袋水果摆在矮桌角落:“给大家带的,橙子和提子,谁渴了自己拿。”他还掏出一个手持云台,“我带了稳定器,一会儿帮你拍点视频素材。”
十二点左右,秦渊去了高新区楼下的简餐店买了几份简餐,几人在103单元里靠墙坐下来分着吃完。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一点半,陆续有人到了。最先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展板上的照片,然后走进去在第二块展板前面停了好一会儿。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完每一张照片,然后走到留言本前面写了几行字才离开。
一点五十分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晚晴到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背着帆布包,推门进来扫了一圈整个空间,然后走到茶桌旁边那把藤椅上坐了下来。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抬头对秦渊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确实好。”
两点整,走廊里的人流开始密集起来。秦渊站在103单元门口,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在展板前面停下来,低头看改造前后的对比照片,然后走进去翻看留言本上的字迹。有人在拍墙面的展板,有人在矮桌前面弯腰盖印章,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这栋楼在哪条路上”。
秦渊站在靠门边的位置,有人向他提问他就回答,没有人提问的时候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空间被填满。滨海生活周刊的编辑带了一个摄影师一起来,两个人在展板前站了很久,各自拍照记录。
苏晚晴自始至终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问,仿佛她就应该是那个空间里的一部分。她偶尔低头翻一翻手机,偶尔抬眼看一下人流的方向,全程没有招呼也没有走动。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秦渊注意到留言本旁边的队伍排出了三四个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翻开的页面,上面已经写了十几行字,字迹各不相同,有的长有的短,内容从“原来这栋楼是这样变过来的”到“我想在桂花树下坐一个下午”都有。那条队伍一直没有断过,后面的人在等着前面的人写完让出位置。
赵健端着云台在人群空隙里穿行,拍展板、拍桌面、拍留言、拍苏晚晴坐在藤椅上的侧影。下午周念换了第二张储存卡,她说从中午到现在已经拍了将近两百张。
下午四点,人流渐渐稀了。秦渊靠在门框边,靴子外侧沾了一圈高新区室外地面带来的薄灰。陈栀把矮桌上的纸杯收走,林小鹿重新把展板边角微微翘起的胶带按平,赵健在翻看自己拍的视频素材。苏晚晴还坐在那把藤椅上。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最后一批参观者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人。秦渊站在门口,看着西窗低斜的阳光把整片墙面染成暖橘色的长条,展板上的照片在暮光里变得柔软了一些。矮桌上的留言本翻到了第三页,印章的印泥盒被盖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明信片少了一半,手提袋也空了三分之一。
苏晚晴从藤椅上站起来,拿起了帆布包。“我先走了。”
秦渊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挺好的。这三个月没白费。”然后转身走了,穿堂风把她的白毛衣下摆吹起一角,走廊尽头的光线把她整个人框成一幅从容的剪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秦渊回到103,林小鹿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明信片余量。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秦渊哥,留言本写满了三页。”
秦渊蹲下来翻开本子看了一眼,字迹满满当当,有些还画了简笔画,有人在角落里画了一棵歪脖子的桂花树,旁边写着“等它明年开花”。他看完之后合上本子,没有数有多少条,只是把它放在茶桌中央,然后把矮桌上的桌布叠好,拍了张照片存进“下一步”文件夹。
傍晚五点四十分,所有东西打包好之后秦渊锁了103的门。林小鹿和周念一起先走了,赵健拎着云台说回去先剪一版粗的给他看,陈栀把工具箱收好也离开了。
秦渊站在三号楼门口看着他们各自散进高新区宽阔的街道里,暮色从西面的楼群间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温润的橘粉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消息里全是今天活动的照片和视频片段。
他沿着高新区的马路朝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口袋里装着一本被写满了留言的线圈本和一张叠好的棉麻桌布。快闪结束了,但很多人才刚刚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