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民在“正舟工业维修有限公司”下面画了一道，接着把话题落到人和钱。
“名字可以先核。可公司一注册，项目钱、生活费、人工、材料、税费和管理费就不能再混着走。”
陆沉舟看着那几个字，短暂地出了神。
以前他替别人的公司撑项目，赚了是平台有本事，亏了先找项目经理。如今桌上终于有一个可能属于自己的名字，他高兴，却没有高兴到忘了这个名字后面要承担什么。
这个名字眼下还不能签一份合同，不能开一张发票，也没有账户收一分钱。西侧二十二万六的合同仍在合作主体名下，首笔款也必须沿着已经确认的路径走。把这一层写清，比提前把“正舟”印在名片上更重要。
“先把丑话说完。”陈立民说，“牛庆山是合作班组，不是你员工；罗斌是材料合作方，不是你供应链部门；孙浩现在按天试用，也不能因为你想留他，就先许一份付不起的固定工资。”
话音刚落，牛庆山的消息就在手机上跳出来，问防腐班组中午那笔预付款能否按原节点发。紧接着，罗斌又发来第二批材料备货单，提醒没有定金就只能保留到次日上午。
两个消息把纸面上的“人工”和“材料”变成了具体的人。公司名称可以晚两天，班组已经干过的工和供应商已经锁住的货却不会因为正舟在筹备便自动延期。
陆沉舟沉默片刻：“前期按项目劳务或者咨询费，等现金流稳定再谈正式入职。”
“对。想留人，不等于用空头承诺留。”
孙浩三百一天的试用可以从具体项目列支；牛庆山按班组节点结算；罗斌按送货和账期付款。三个人都在正舟周围，却不能为了让团队看起来完整，先把关系写成另一回事。
经营范围也按这个原则收住。工业设备维修服务、工程管理服务、普通机械设备安装服务、防腐和保温材料销售、劳务及技术服务，可以结合实际核定；需要专业资质许可的施工，不因为写进经营范围就自动能做。
“厂区零星维修、小型整改、防腐保温配套和工程服务，先把这些做稳。”陆沉舟说。
陈立民这才看他的资金测算表。
表里分了人工节点款、材料二批款、合作主体管理费、预留税费、安全措施备用金、项目流动资金和个人生活费。陆沉舟给自己按每月三千五规划生活支出，没有把预计利润提前当成现钱。
陈立民挑的不是表格样式，而是付款顺序：“六万没到时，如果注册费和班组预付款同时要付，你先保哪一个？”
“先保已经发生的项目责任。公司手续可以晚几天，工人和材料不能拿我的创业计划垫。”
“那你就现在打电话说。”陈立民把手机推回去，“别等钱不到账，再让他们从沉默里猜。”
陆沉舟先给牛庆山回电，说明款未到，班组预付款仍按既定节点安排；若到账延后，他会先从个人可调资金补项目责任，公司注册付款顺延。牛庆山没有客气：“节点到了我会催。你办公司是你的事，工人不会拿未来执照吃饭。”
“应该催。”陆沉舟说。
罗斌那边更直接。第二批货若次日上午前不确认，仓库会转给另一家客户。陆沉舟没有要求他凭关系继续压货，只让他保留已经书面确认的数量，尚未确认的定制项不备。
两通电话打完，注册计划至少要晚一步。代办窗口被陆沉舟往后挪，班组节点和已确认材料仍留在原日期。
陈立民把资金表转过来，在“公司筹备费用”旁画了一个箭头：“你现在还能反悔。先拿八千到一万二把注册全部推起来，班组和材料各晚两天，表面上公司会更快成立。”
陆沉舟看着两个选择。刘总给的窗口只有一个月，主体每晚一天，参加长期维修摸底的准备时间就少一天；可班组和材料一旦第一次被正舟拿去给注册让路，所谓“不走歪账”从成立前就已经破了。
“核名、资料和合同先准备，不产生的费用不提前付。”他说，“必须付款的注册节点，等项目责任留够以后再走。”
陈立民没有夸他，只把注册时间往后顺延：“那你要接受一个结果。甲方机会可能不等，别到时候又怪手续慢。”
“我接受。”
正舟晚几天拿主体，可能少一次报价机会。陆沉舟仍把已经替项目出过力的人和已经锁住的材料排在前面，拿笔在注册费用旁写下“顺延”二字。
“把这句话写进资金规则。以后钱紧的时候，靠记性守不住。”
“防腐保温首笔六万应该今天或者明天到。”陆沉舟说，“东侧维修款还在原付款流程里。”
“到账以后也别急着分利润。”陈立民点着表格，“先保证人工、材料、税费和继续履约。很多小老板不是死在没项目，是第一笔款到了先换车，第二个项目来了又开始拖人、拖材料。”
这句话陆沉舟见过现实版本。恒远并不缺合同，现金却总停不到该在的位置。
“正舟两个字要站住，账就不能歪。”陈立民说。
接下来需要建立的，不是十几份好看的制度，而是眼下真会用到的项目资金表、材料台账、人工结算单、签证审批表和风险确认单。项目再多，也能顺着同一套编号找到钱和责任。
公司筹备的前期费用，代办、刻章、地址和基础财税合计至少八千到一万二，后续记账报税另算。
股权和认缴安排没有当晚拍脑袋决定。陈立民让陆沉舟把责任、后续投入和决策权一起考虑，再同代办和财税人员核实。数字写得漂亮，不会替公司增加一块现金。
“先核名和备资料。”陆沉舟作出选择，“正式付款等第一笔项目款到账。公司不能还没开，就先挤占工人和材料的钱。”
陈立民点头，把当晚决定压成三项：核名正舟工业维修有限公司；准备注册资料；整理基础项目模板。
晚上十点半，陆沉舟回到出租屋，手机刚好亮起银行短信。
屋里仍是那张旧桌子。孙浩下午整理过的四个档案盒靠墙放着，最上面贴着“管道标识”“c段保温”“岗亭”“主路地坪”。正舟还没有门牌，项目已经先占满了半面墙。
【您尾号账户收到转账：.00元。】
付款方：陈立民公司账户。
备注：永安化工防腐保温项目首笔进场组织费用。
这是现有合作主体按既定付款路径转来的项目款，不是正舟自有账户的收入，更不是可以随手花掉的六万元。
到账只解决了“有没有”，没有替他决定“先付谁”。钱怎么分、哪一笔先付，仍要由他对着合同、台账和手里的人作决定。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灯，先把付款方、备注和金额看了两遍。下午还悬着的班组节点、材料定金和注册费用，现在都能从同一个数字里找到理由；也正因为如此，六万元最容易在一夜之间被每个人的“应该先付”切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牛庆山发来班组名单，罗斌发来定金账户，代办也在问次日是否可以启动。三条消息并排躺在屏幕上，没有一条是不合理支出。
陆沉舟把电脑搬到旧桌边，先核牛庆山发来的出勤。名单中有一人只干了半天，备注却写着整日；他没有直接按低的扣，也没有按牛庆山的总数转账，而是把疑点标到第二天现场核实。
材料定金同样没有只看总额。罗斌列出的其中一项特殊规格尚未得到甲方书面确认，若现在备下，颜色或规格一变便只能压在仓库。陆沉舟把这一项划到“待确认”，只保留已经用于现有范围的材料。
六万元进账后，牛庆山先核出勤，罗斌重列材料批次，陆沉舟逐笔标付款日。原来靠口头维持的地方，一碰到真金白银便冒出争执。
陆沉舟打开资金表，把到账时间、付款方、备注和对应合同节点逐项录入。
他先把六万元标成防腐保温项目资金，再建立待支付顺序：已经完成的班组节点在前，已经确认且即将发货的材料在后，注册费用继续待确认。顺序写下来以后，账户余额看着没有变化，可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已经少了一大截。
陆沉舟给牛庆山回复：【明早核出勤，中午前发。】又给罗斌回复：【按已确认数量付定金，未确认项不备。】代办那里只回了一句：【资料先走，付款明天按项目资金余额确认。】
牛庆山很快回了一个“行”，又补充那名半天工上午在厂外配合卸料，让陆沉舟别只看门禁。罗斌则确认特殊规格暂不锁货，但提醒后续若临时要，交期由正舟自己承担。
牛庆山不愿场外用工被抹掉，罗斌不肯为未确认需求压库存，陆沉舟也把不清楚的钱卡在待核栏。第一版安排当晚没有执行，三方约好第二天拿门禁、照片和送货单再核一次。
陆沉舟把两条反馈补进资金表。出勤疑点待现场照片确认，特殊材料交期风险由项目计划承担。原本空着的风险栏多了两行，付款顺序没有因此提前。
屏幕上，牛庆山仍等核工，罗斌只保留已确认库存，代办只收到“明天按余额确认”。陆沉舟关掉转账页，把三笔支出继续留在各自的日期下。
他没有立刻给陈立民转注册费用，也没有给任何人发“钱到了”的喜讯。先把银行回单存进防腐保温项目，再核第二天应付的材料款和班组预付款。
第一笔大额项目款终于进来了。
真正检验“正舟”两个字的，是明天这六万元会先流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