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陆沉舟把三张表铺在西侧管廊的临时桌上。
牛庆山已经带人到场，罗斌的材料车停在分区线外，孙浩抱着电脑赶到时，先看见的不是庆祝，而是三张等着签字的表。
班组预付款签收表。
材料付款登记表。
项目资金流转表。
“防腐保温首笔六万已经到账。”他说，“先说明白，这不是利润。”
罗斌材料款一万八，班组预付款一万二，安全措施和耗材备用五千；合作主体管理费、税费和项目流动资金继续分栏预留。陆沉舟给自己留下两千八百元基本生活支出，也明确标成生活费，不算利润分配。
罗斌先核一万八对应的是哪几批材料，没有因为钱到账就要求把后续货款一并付掉。牛庆山则把班组人员名单摊开，逐个核昨天之前的出勤和临时赶工记录。
核到一名临时赶工工人时，两张记录差了半天。牛庆山记的是整天，门岗进场时间却是中午十二点以后；工人解释上午在厂外搬材料，也应算在项目里。
“人确实是我叫来的。”牛庆山说，“上午那批材料不搬，下午进不了场。”
孙浩没有直接按门岗砍掉半天，又去找送货照片和司机通话记录。照片里能看见工人在厂外卸货，时间也能对上。最终上午记作场外项目用工，下午记作现场出勤，签收表旁附上照片编号。
工人拿到的金额没少，项目也没有凭一句“我记得”多算。第一笔班组预付款发出去前，牛庆山在照片编号旁签字，工人核过场外用工记录，才在金额旁按下确认。
牛庆山看完表，先问班组钱怎么发。
“中午发到个人，谁干了多少、拿多少，自己签字。不是给你一万二，让你回去凭记忆分。”
牛庆山没有觉得被防着：“这样最好。我也省得以后替谁背少发多发的账。”
材料款同样要和送货单、批次、领用记录对应；税费预留不参与现场周转。许清如九点到场后，只纠正了一处——管理费也要和税费、流动资金分开，不能笼统塞在“其他”里。
她管的是甲方付款、发票和税额能否对应，不替陆沉舟决定内部怎么花钱。
中午，一万二按表发到班组个人手里。金额不大，却是陆沉舟第一次用自己谈下来的项目款兑现班组节点。没有人等下一笔甲方回款，也没有人拿一句“后面不会亏待你”代替现金。
那个昨天问“今天能不能拿到”的年轻工人收到转账后，先核金额，再在签收表上写下名字。牛庆山站在旁边，没有替任何人代签。
另一名工人发现实际到账比自己心算的少，拿着手机来问。孙浩把出勤、借支和本次支付额逐项摊开，发现不是少发，而是对方把上次已领的生活费又算进来。工人看完没有马上走，坚持让孙浩在个人明细上补写累计已付金额。
“补。”牛庆山说，“今天能对清，月底就少吵一次。”
孙浩当场增加一栏，后面几个人也逐一看过再签。发一万二原本十分钟能结束，最后花了近半小时。最后一人签完时，现场开工比原计划晚了十几分钟，个人明细里却没再留一句“以后再对”。
钱发出去，现场没有突然多出一群喊着卖力的人。A段照常收边，b段照常补漏，规矩的爽感不在欢呼，而在承诺到了时间真的兑现。
现场同时继续推进。A段二遍面漆按此前确认的样板收尾，b段补齐背面和边角，c段暂不拿外皮遮住内部问题。
韩广发十点带走的，正是c段昨天拆检后的记录。
正式谈价格前，几个人又回到c段。外皮打开的位置仍用防雨布遮着，拆下来的湿棉装在透明袋里，手一压便结成硬块。牛庆山认为十四米可以连续拆完，工人和移动架都在，效率最高。
孙浩却在第十四米外侧贴了红色待确认标记：“拆到这里停。再往前，甲方没见过原状，后面很难证明是原有受潮还是我们拆坏。”
“每停一次，架子就得重新挪。”牛庆山说。
“不停，签不到的量更贵。”
韩广发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他让赵明亮量已暴露范围，又用手捏了两处保温棉，确认受潮不是只在外皮破口正下方。现场事实成立后，三万一的新方案才进入项目和成本审核。
一处外皮打开，里面的保温棉已经受潮结块；初步确认范围接近十四米。原来暂定的一万四只适用于局部外皮处理，现在必须连受潮保温棉一起拆除、清理和恢复。
孙浩把方案拆成旧料拆除、基层清理、保温棉恢复、外护板制作安装、移动架和垃圾清运。超过现有十四米的部分，必须由赵明亮和设备部先做现场签认，再继续拆。
“暂定总价多少？”韩广发问。
“三万一。”陆沉舟说，“范围扩大不是按我们拆多少算多少，甲方每天确认实际量。”
韩广发把一万四的旧页和三万一的新页并排放着：“价格翻了一倍多，领导会问是不是拆开以后故意扩项。”
孙浩把十四米受潮范围图调出来：“外皮破损点和保温棉结块位置分开拍了。原一万四不删，作为只处理外皮时的比较口径；新增的是受潮保温棉拆除、恢复和清运。”
这个回答不是陆沉舟在旁边替他说的。
许清如核过列项，没有替他压回昨天的估价：“条件变了，价格可以变。但受潮范围必须由双方共同确认。”
下午三点，正式方案完成。四点十分，韩广发带回项目部和成本意见；合作单位补盖章后，作为原项目签证附件生效，次日可以开工。
韩广发把签过意见的方案放到桌上时，没有说“以后都按你们的来”，只提醒第一天拆除必须有人共同量：“十四米是当前边界。里面继续湿，不代表你们可以一路拆；里面变干，也不能为了把三万一做满继续换料。”
孙浩把这句话写进次日计划，又用红笔在十四米外画线，旁边标上“甲方未到场不拆”。明天即使工人和架子都空着，他也得守住这条线。
只有陆沉舟能看见的光幕更新为已经落到纸面的数字。
【c段保温外皮及受潮保温层处理】
【签证金额：元】
【预计成本：元】
【预计利润：元】
这是报价表里已经能够核算的数字，不是保证最终一定挣到的一万一千二。实际受潮范围、二次进场和施工效率任何一项变化，都会把利润往下压。
陆沉舟把方案交给他：“这项资料主线你负责。从拆检、范围签认、材料领用、过程照片到验收结算，全部由你串起来。”
孙浩没有像昨天那样只说“我试试”。他先问：“现场签认每天几点收？设备部不在时，能不能继续拆？”
“不能。人不到，先做已确认范围。”
“那我把待确认段单独编号，前一天发计划。”
这一次，陆沉舟只答了一个边界，其余办法由孙浩自己补上。
下午五点二十，陈立民发来合作单位盖章扫描件。孙浩核对后归档，c段三万一的处理正式具备开工条件。
他把扫描件存进项目目录，又打印一份交给牛庆山。牛庆山先翻到施工范围，再翻到每天签认要求：“明天设备部人迟到，工人就等？”
“先做已确认的十四米，待确认段不拆。”孙浩说，“你可以把人转去外护板制作，不能拿进度逼我补签。”
牛庆山盯了他两秒，把方案折好塞进本子：“行。明天我管人不停，你管量不乱。谁先接不住谁说。”
孙浩把签认要求夹进牛庆山的施工本，牛庆山在人员安排旁写上转序点。三万一的项目还没开工，两个人已经各自签下明天要守的线。
这是孙浩离开恒远后参与完成的第一份正式方案。他没有因为一张批复就变成独立预算负责人，但从今天起，漏一张范围签认、错一笔材料领用，也会直接落到他负责的资料线上。
一天里，六万元完成了第一轮真实分配，班组拿到预付款，材料和税费各有去处；另一个三万一的签证也从受潮实物、责任范围和共同计量中落了地。
傍晚，韩广发又带来一个更大的机会。
“刘总说，你一个月内把主体理顺，厂区年度零星维修可以考虑让你参与报价。”
韩广发把“考虑”两个字说得很重：“不是内定，也不是把所有小活都包给你。恒远和其他单位照样有资格进来比。”
年度维修可以拆成单项、分段实施，不需要陆沉舟一个人一次吞完所有施工；但常态响应、人员安排、资料和售后责任，不能拆给几个还不存在的岗位。
光幕在他视野里列出财务尺度。
【潜在项目：永安化工年度零星维修框架】
【估算年度金额：80万—150万元】
【利润率区间：18%—32%】
【当前承接条件：不足】
韩广发提醒：“只是参与报价，没定给你。接这种活，也不是靠你一个人熬夜。”
“我知道。”
陆沉舟看向现场。
牛庆山能守住一个作业面，孙浩刚接第一条完整资料线，罗斌能稳定常规材料；这支小队已经不再只有准备，但离年度响应仍差得很远。
陆沉舟没有马上问年度框架什么时候发。他先问韩广发：“甲方看的是全年包干，还是逐项报价、月度汇总？”
“还没定，所以才说让你参与。你要先把自己能承担的方式写出来。”
这给了陆沉舟选择，也留下了真正的压力。项目能分段，责任模式却必须先定。
六万元到账和三万一签证，给了正舟向前走的现金与项目结果。
年度框架则把下一道压力摆得很清楚：一个月内，他必须证明这些人不是临时凑在一起，也必须承认现在还接不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