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十五分,厂区外的小饭馆里,韩春明先问的不是职位。
“出了事,算谁的?”
陆沉舟把筷子放下。
“你负责当天人员安排、施工顺序、材料领用和现场状态。遇到清单外异常,你有权先停;处理不了,第一时间报我。合同、报价和超范围承诺,我负责。”
陆沉舟把权限拆到动作上:韩春明可以调整当天工序、隔离不明材料、让违章人员退出警戒线,也可以在甲方协调人未到时保持停工;但增加人数、延长工期、接受新增范围和变更价格,必须报回陆沉舟。
“甲方现场有人口头让你顺手做呢?”
“先让他找赵明亮落记录。你可以配合看,不能先安排人干。”
“罗斌说材料没问题,包装又对不上呢?”
“你只确认现场看见的不一致,把货隔开。合不合格由资料、实物和责任人一起核,不让你凭一个电话替谁签。”
“要是工人不听呢?”
“你把人退出来,我和老牛处理。”
“钱怎么算?”
“先按项目试。你完整带一个小作业面,现场负责人补贴单算。等正舟注册落下来,再把岗位、固定工钱和项目责任一起谈。”
韩春明继续追问,若因为自己错误调人导致窝工,补贴是否照拿;若他按规定停工却被证明材料没问题,又算不算误判。陆沉舟答得明确:故意漏报、无依据停工和擅自扩项要记责任;有现场证据的暂停,即便最终排除风险,也属于负责人该做的动作。
位置不能只在结果正确时才有权,一旦判断没猜中就让带班人背全部锅,那没人会真正敢停。
韩春明没有被一个好听的头衔打动。
他以前在检修队带过七八个人。人一多,进度、安全、返工都来找带班的,最后多拿的钱却未必够担责任,所以后来宁愿按天干活。
“我不当挂名负责人。”他说。
“我也不要挂名的。”陆沉舟说,“明天西侧c段剩余作业面,你带六个人。赵明亮负责甲方协调,我和老牛会看,但不替你做每个决定。”
“设备部门没确认的腐蚀点,我能不能直接跳过去?”
“能。把禁动范围交底清楚,原范围继续。有人要求你先拆,叫他把范围和责任签下来。”
“材料错了,我退货,耽误的进度算不算我?”
“你要先证明材料确实不符,也要把其他人转到能干的位置。只会停,不会排,同样不算把现场带住。”
韩春明听完,没有说“保证完成”。
“那我试。”
韩春明把第二天的事逐项问了一遍。
人员几点到,材料什么时候送,昨天发现腐蚀的点能不能动,签字找谁。
陆沉舟把赵明亮、牛庆山、罗斌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一张交底页上,分别对应甲方范围、班组调度、供货资料和合同价格。韩春明在末尾签的是“已知权限与汇报路径”,不是一份无限责任保证。
没有讲兄弟情,也没有许诺以后发财。
晚上八点四十,孙浩把能力说明里的人员配置改成:
【培养人选:韩春明。已具备基础现场判断和班组协调能力,暂不承担独立项目总体责任。】
原来的“可同时响应三个作业点”也被删掉,改为一个主作业面持续施工,并可调度一个小型低风险作业面;超过这个范围,重新确认班组和管理配置。
十点,陈立民确认注册地址合同次日可以签,注册资本暂按二百万元认缴。
“股东怎么定?”
“先我一个人。”陆沉舟说。
一人持股,前期决策简单,责任也不会分散到别人头上。陈立民提醒他,二百万元是认缴责任,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排场;经营范围也不等于特殊许可和资质。
陆沉舟没有因为公司名字快落下来就拉牛庆山、孙浩凑股东。合作怎么分、岗位怎么定,以后可以谈;现在不清不楚地把人写进章程,只会把关系变成另一笔说不明白的账。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韩春明提前十分钟到了。
六名工人站在围挡外,他先点名,再分工,最后核对材料和工具。昨天发现腐蚀的异常点,设备部门还没给结论,他明确标成禁动作业点。
交底后,他让每组工人自己指出工作起止线。有人把临时遮挡也算进当天恢复范围,韩春明当场纠正:遮挡下方仍是设备待确认点,任何人不得为了让外观看起来完整而先封死。
六个人随后按两人拆护、两人恢复、一人清运、一人机动分开。机动人员负责补防护、递料和接替短时离岗,韩春明能随时把他调到出现薄弱的位置。
牛庆山本来想留下帮他,被韩春明请去了A段。
“你在这儿,工人有事还是先找你。我今天既然试,就让我自己带。”
牛庆山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八点二十,赵明亮到场。韩春明把当天范围、人员和禁动作业点逐一交底。
九点十分,第一处保温恢复开始。
一个年轻工人嫌局部边角处理费时间,想直接往下做。
韩春明只说了一句:“多花十分钟,总比返工半天强。”
工人重新处理。
赵明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替韩春明发号施令。临走前只留下一句:“上午结束前,把完成范围和没动的异常点分开报。”
韩春明把这句话写到本子最上面。
十一点十五,宏盛送来的保温外护板里,有一包外包装规格标识模糊。
司机说货和订单一致,工人也催着拆包,免得耽误施工。
韩春明没有拆。
订货清单是一个规格,包装上的手写标记却是另一个规格。一旦拆开用了,责任就落到现场。
韩春明先核订单号和整车送货单。其他包装的印刷规格、数量都能对上,只有这一包手写标记异常。他因此没有把整车说成错货,也没有在总签收栏一次签完,而是把正确部分和待核部分分开计数。
他把那包单独隔离,给仓库打电话核实,同时让六个人先转去不受影响的位置。
司机有些不耐烦:“我车上还有别的货。你先签收,真错了再换。”
“其他包可以点收,这一包写待核。”韩春明把收货单压在车边,“我不能替仓库确认一个看不清的规格。”
司机要求他先签总数,称仓库回头再补说明。韩春明在备注里写下待核包数、外包装照片编号和暂不拆封,由司机共同签名。正确货物先卸到指定区,异常包仍留在车边隔离,现场作业转去已有材料的点位。
他没有把整车都拒在门外,也没有为了赶司机就把风险吞下去。
十分钟后,仓库回话:确实装错了一包,马上补送。
罗斌随后把正确规格和补送车辆信息发进项目群。韩春明逐字复述规格,避免电话里再听错一次;赵明亮也确认补送材料沿用原项目报备,但新车牌仍要重新登记。
韩春明中午找到陆沉舟。
“上午少一包外护板,整体可能慢半个小时。三点前送到,今天能收完;三点以后到,我把今天范围拆成两个验收点,差的一处明早补。”
“可以。”
他没有走,接着问:“今天现场负责人的补贴怎么算?”
“三百。”
“今天的责任我担,三百我拿。以后正式带项目,再重新谈。”
“行。”陆沉舟在当天班组结算备注里把三百元单列,不混进普通人工。
他还让韩春明在当天记录里写明错料造成的预计半小时影响、转序措施和补送条件。三百元不是因为一句“现场负责人”就多发,而是这份记录和当天结果一起接受复核。
韩春明点头,转身去等补送的材料。
话说清了,谁也没有假客气。
下午一点二十,补送的外护板核对无误,c段其他作业继续。孙浩把七页能力说明发给许清如。
补送材料到场后,韩春明没有因仓库已经承认错误就省略验收。他让原待核包随车带回,核对新包印刷标识、实物尺寸和数量,再在补送栏签字。上午的待核记录、退回和补送形成同一条材料去向。
邮件里只写当前能力、对应记录和现有缺口,没有把观察资格说成已经入围。
不到十分钟,许清如回复收到。
五分钟后,她又问:
【最后一页为什么主动写缺口?】
【因为后面藏不住。】孙浩先写下这句,转头看陆沉舟。
“发。”
许清如很快回道:
【刘总可能会问,既然缺人,凭什么让你们进入观察。】
这不是替正舟准备标准答案。
能力说明上的缺口,许清如会原样递给刘建成。写得真实不代表甲方必须接受,甚至可能成为正舟被挡在门外的理由。
陆沉舟这次没有让孙浩代答。
【因为我们知道现阶段能接多少,也知道超过多少不能接。】
下午一点五十五,许清如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两点半到项目部。刘总要当面问。】
孙浩把邮件回执和现场照片一并装进文件夹。他没有只带七页说明,还带上赵明亮签过的暂停记录、当天材料待核单以及补送记录。
纸上每一项能力,都得经得起追问来源。
陆沉舟收起手机,看向正在核对补送材料的韩春明。
正舟的第二现场负责人还没有长成。
但这个上午,他已经用半小时进度和一包错料,证明自己不愿拿现场去赌。
两点半,刘总要看的,也正是这份不完整却敢落到结果上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