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不知名的植物开花,是在一个没有风的下午。
江寻那天上坡浇菜,蹲在水芹菜旁边拔草。拔着拔着,眼角扫到那棵植物——之前它一直立在菜地靠里那侧,叶子宽大,颜色深绿带紫,茎上抽了好几根花梗,梗顶的苞鼓了好些天,一直没动。这天她蹲下来时,发现其中一根花梗顶上的苞裂开了。裂口很小,可里头露出了颜色。不是之前海苗那种淡紫,也不是野葱球茎的白里透红。是一种极深的蓝,蓝得发黑,只在花瓣边缘透出一点亮。她把手里的草放下,凑近看。苞片还在往外松开,速度极慢,可确实在动。她没碰,就蹲在那看。过了好一阵,第一片花瓣完全舒展开,向外翻着,形状细长,微微卷边。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一层一层往外开。花瓣的蓝色在日光下一点一点变亮,从墨蓝变成靛蓝,又从靛蓝透出一点紫红。花心是白的,极小的一簇,像海沫凝在花瓣根处。江寻蹲得腿都麻了,才站起来。站起来时头有点晕,她扶着篱笆站了一会儿。
回到棚子时,她没提这事。骆女人正在灶边切菜,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嘴唇发白。中暑了?”江寻说:“没有。蹲久了。”骆女人便没再问。江寻坐下来,接过碗,慢慢喝汤。喝了两口,放下碗,说:“坡上那棵不知道是什么的,开花了。蓝的。”骆女人问:“蓝的?”江寻说:“蓝的。花瓣上有紫纹。”骆女人放下手里的菜刀,说:“我去看看。”说完就出了棚子。扁头从门口探进头来,问:“什么开了?”江寻说:“坡上那棵。”扁头“嗷”了一声,拉着邱六就往坡上跑。龚老三从门口站起来,拄着棍,慢慢往外走。苏老三刚从溪边回来,听说开了花,把鱼篓搁下,也跟着上坡了。
江寻没去。她坐在石灶边,把火拨了拨。火苗跳了几下,旺了。她慢慢喝完那碗汤。过了好一阵,骆女人回来了,说:“真蓝。我没见过这种颜色。”扁头回来时手里捏着一片花瓣,跑进棚来给江寻看。花瓣细长,蓝得发亮,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细密的脉络,像丝线一样一条一条从花心往外走。扁头把花瓣放在江寻膝上,说:“给你。”江寻低头看了看,把花瓣搁在石灶边的平石上。扁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花?”江寻说:“不知道。”扁头说:“那给它起个名。”江寻说:“你起。”扁头想了想,说:“叫海蓝。”邱六说:“太直了。”扁头说:“那叫蓝花。”龚老三在外头听见了,说:“叫石蓝吧。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蓝花。”扁头拍手说好。江寻没反对。叫什么都行。
那天夜里,众人围坐时,扁头把石蓝花的事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骆女人说:“我明天再去看看,看它开几朵。”苏老三说:“这种花少见。我在海边走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龚老三说:“也许是旧年留下的种子。风带来的,鸟衔来的。土里有种子,等时候到了就自己出来。”江寻听着,没说话。她慢慢喝汤,慢慢吃鱼。吃完了,把碗搁下,走到门口看海。月亮刚升起来,海面上一层银灰色的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棚角,蹲下来,把盖着陶罐的干草掀开。罐子还在。她把今天那片蓝花瓣从口袋里摸出来,放进罐里,和之前的海苗干花瓣、贝壳搁在一起。然后盖上干草,压好石头。她站起来,回铺上躺下。扁头已经睡了。她面朝海,闭上眼。坡上的蓝花在夜里开着。不知道开多久。也许两天,也许三天。明天扁头会去看,邱六也会去。骆女人大概也会去。苏老三说不定会蹲在花前面抽他那半截点不着的烟。她想着这些,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上坡去浇菜。那棵石蓝花又开了两朵,第二根花梗也裂了苞,露出同样的深蓝。她在花前面蹲了一会儿,把花根旁边的杂草拔了拔。土是湿的,肥气重。她把拔下来的杂草搁在篱笆边上晒。然后站起来,提上陶罐,往坡下走。走到半坡,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朵蓝花立在菜地中间,被日头照着,蓝得发亮。旁边水芹菜绿着,野葱绿着。篱笆立着,牌子在风里轻轻晃。她转回身,继续下坡。回到棚里,骆女人已经把汤煮好了。她坐下来,接过碗。汤是热的。她慢慢喝。今天还有今天的事。她喝着汤,听着扁头在外头跟邱六说蓝花的事,听着苏老三在溪边收鱼篓的动静,听着龚老三编篓子时珠子偶尔相碰的轻响。她喝完了,把碗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海。海在前头,蓝得发白。坡上的蓝花在身后开着。她在中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蹲到石灶边,把火拨旺。日子还在过。花开了。她看着灶里的火,慢慢把一根柴推了进去。火苗跳了跳,又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