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蓝花开到第五天,第一朵开始谢了。
花瓣从边上往中间卷,颜色从深蓝褪成灰紫,最后变成一层薄得透光的干膜,风一吹就裂成几片,落在土上。扁头蹲在旁边看,伸手想接,接了一片在掌心里,干膜在他手心碎成了末。他跑回来告诉江寻:“花谢了。”江寻正在灶边烧水,头也没抬,说:“花开过了就会谢。”扁头把掌心里那点碎末抖了抖,问:“那它还会开吗?”江寻说:“明年。或者明年也不开。看它自己。”
那天下午,江寻上坡去收干花瓣。她把落在土面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干了,极轻,一捧花瓣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像捏着一把干树叶。她捡完了,蹲在花根旁边看。剩下的两朵还开着,蓝得比之前淡了些,可还硬挺着。花瓣中间的白色花心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小团缩起来的旧棉絮。她没碰那两朵。她把捡来的干花瓣用一块旧布包好,带下坡。回到棚里,她把干花瓣放进陶罐。罐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海苗的干花瓣、那片卷边的紫瓣碎屑、一粒白贝壳,现在又多了一小包蓝花瓣。她把干草重新盖好,压上石头。
第二天,扁头跑来告诉她:花全谢了。江寻说:“知道了。”扁头问:“那花根还留着吗?”江寻说:“留着。根在土里,没死。”扁头便跑去告诉邱六。两个人上坡去看了花根,回来说根茎上冒出了新的小叶子,比之前的叶子更小,颜色更浅。江寻没上去看。她坐在石灶边补一条旧布袋。骆女人从棚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块碎布,问江寻:“那些干花瓣,你收进罐里了?”江寻说:“收了。”骆女人说:“我看了,颜色还在。干了比湿的好看。”江寻说:“留着。”骆女人没再问,坐下来一起补布袋。
苏老三从溪边回来时,带了三条鱼和一把从溪边挖的野荸荠。他把荸荠搁在石灶边的石头上,说:“溪边那片浅滩上长了不少。挖了这些,够煮一锅。”骆女人拿了荸荠去洗。江寻把鱼收拾了。中午煮了一锅荸荠鱼汤,汤里放了晒干的野葱和海菜。扁头喝了两碗,说比上次的还鲜。龚老三也喝了两碗,说荸荠甜。苏老三慢慢喝,喝完了说:“溪边还有。以后可以常去挖。”江寻说:“明天去挖。”扁头说:“我也去。”邱六说:“我也去。”
隔天早上,众人去了溪边。溪水比前些天浅了,露出大片卵石滩。荸荠长在浅水边的泥里,叶子细长,像葱又像草。苏老三教扁头和邱六认荸荠的叶子,教他们怎么用木棍从泥里把荸荠撬出来。两个半大孩子蹲在水边撬了半天,每人撬了一小兜。江寻也撬了些,搁在篓子里。骆女人在溪边洗荸荠,洗完了用布兜着。龚老三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说溪水比海水凉。苏老三在旁边抽烟斗,烟还是不点,只叼着。江寻蹲在溪边洗手。水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细沙。她把掌心里的泥沙涮了涮,站起来。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往南,汇入海。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把篓子提起来。
回棚子的路上,扁头忽然说:“零姐,坡上的花明年还能开吗?”江寻说:“能。根还在。只要土不干,每年都能开。”扁头说:“那明年开花了,我再给你捡花瓣。”江寻说:“行。”扁头便高兴了,一路小跑着回棚子。
那天傍晚,江寻坐在门口。海在前头,坡在背后。坡上的菜绿着,花根在土里歇着,明年会再冒出来。陶罐里攒着今年的花瓣,干了的,碎了的,颜色都还留着。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上次那片花瓣碎屑。已经没剩多少了,只在布袋底上沾着一点。她没抖。就让它待在那。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铺着一条银路。扁头在铺上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骆女人在灶边收拾碗筷。苏老三在门口磨了磨刀,也躺下了。龚老三最后进来,把珠子从柱子上解下来,搁在枕边。江寻面朝海,慢慢闭上眼。明天还要上坡浇水。后天要去石屋看看竹顶漏不漏。大后天要把溪边挖的荸荠晒一半存着。日子排着队。她等着。海在响。风在吹。花根在土里。花瓣在罐里。人都在。她慢慢沉下去。这一夜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