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报平安的钟,每隔一个时辰敲两声。
这不是朝廷旧制,是皇帝病倒后临时定的。第一声表示脉息仍在,第二声表示太医仍能正常进出寝殿。若只响一声,可能是药房被封;若两声都不响,西华门便派人进宫核验。
规矩写在昨日告示背面,知道的人不少。
孟芷说药封上的“等宫中钟止”,很可能不是等待皇帝自然断气,而是准备在某个时辰让钟不响,再配合勤王令催北郊军入城。
崔尚宫立刻查钟楼。铜钟无损,钟槌也在,麻绳却被人从梁上割过一半,只剩外皮连着。下一次用力,绳便会断。
负责敲钟的小内侍名叫豆生,十六岁,昨夜一直未离钟楼。他看见断口后跪下,说自己没有碰刀。搜身也没找到利器,掌心只有拉绳磨出的旧茧。
若按宫中惯例,先拿敲钟人最省事。孟芷却记得午前有人送过一罐防冻桐油,说雪天绳硬,涂油不易断。来人戴尚宫局杂役牌,在梁下停过一刻。
油罐还在。罐底藏着一片薄刀,弧度正合麻绳断口。豆生承认自己收了油,却没有查罐底;来人说是崔尚宫吩咐,他便让其独自上梁。
“认得脸吗?”
豆生摇头,只记得对方左眼一直流泪,袖口有炒豆甜味。
罗姑眼疾、善堂炒豆和钟绳同时出现,嫌疑很重。可罗姑从清晨起就在宫外女院,随后当众验旧谕,时辰与送油重叠。除非她另派人,便不可能亲自上梁。
崔尚宫没有给豆生定罪,只暂停他独自敲钟,让两名太医和一名钟楼杂役共同在场。旧绳不立即换掉,先在断处包白布麻,保留刀痕,再另接新绳。
离下次报钟只剩一刻。
新绳刚穿过梁孔,寝殿方向忽然有人传来皇帝再度心悸。三名太医都被叫走,只剩豆生与杂役守楼。依新规,少了太医见证,钟不能敲全两声。
宫外却已经有人开始等。
东、南、北三门各出现一名持白布的报丧人,说钟若不响便证明皇帝驾崩。北郊砖场也有士卒听见传言,三名主张前移的将官再次请求拔营。
午正,第一声钟没有响。
不是绳又断,而是豆生没有擅敲。他站在钟下,等太医回来见证。过去旁人让他敲便敲,如今规矩反而要求他在最慌的时候忍住。
一盏茶后,孟芷从寝殿跑来,带着太医刚写的脉案。皇帝心悸已缓,仍有脉,能短答。她没有命豆生补敲原定两声,只让他按迟钟规矩敲三声:前时未验,此刻已验,原因待告。
三声传出宫墙,街上先是一静。
持白布的人立刻高喊这是丧钟。可九门昨日收到的公示写得清楚,丧信不得以钟数判断,只认多人亲见和具体时辰。韩崇没有开门,南门也没有换旗,北郊罗骁更没有因一阵钟声拔营。
钟声停了半刻,提前备好的勤王令却没有得到它原本需要的结果。
东门守军把午正至迟钟之间发生的事逐条写在门板上:未闻第一声,未收到太医院多人见证,不开门;后闻三声,收到补验脉案,继续原岗。南门没有照抄,而是派两名识字染匠核宫外公示。北门则让柴婶敲了仓门木梆,通知排粮百姓不要因传言挤门。
仍有人害怕。一个老妇抱着孙子要往城南逃,米铺门前也出现抢买。苏氏铺子没有许诺皇帝无事,只把现存米数、每户限量和下一次开仓时辰挂出。看得见的半日粮,未必能压住天下传言,却能让人先决定今晚吃什么。
北郊砖场里,主张前移的三名将官再次军议。罗骁没有用主将身份压掉意见,让他们各带十人去离北门更近的驿亭等待核信,但不得携攻门器具。三十人前移五里,不等于两千军拔营;他们也承担亲自核错的责任。
裴砚舟没有留在砖场等人称谢。他把迟钟记录交给罗骁后便去查传令骑士走过的白石路。危机没有因城门没动就结束,只是第一次有人布好谣言、割好钟绳,也没能让所有人同时替他完成最后一步。
三名报丧人中,两人被街坊拦下,一人自行去了京兆府。他们不是同一处雇来:有人收二十文喊三遍,有人被告知替太医院传话,还有一人以为白布是给病亡宫人家属。雇人的中间人只说左眼有伤,不必都认作罗姑。
钟楼油罐则在日光下显出一枚指印。不是罗姑,也不是豆生。孟芷认出像尚药局烧炭妇人兰嫂,却仍先取本人现印核对。
兰嫂没有逃。她承认送油,称罗姑两日前给她一张欠药单,说儿子在善堂所欠四两银可免,只需将油罐放到梁下。她不知道罐底有刀,也没上梁;豆生记得的流泪人是另一个取罐杂役。
欠药单是真的,免债红戳却是假。兰嫂儿子去年已经以做工抵清,只是善堂红册没有销掉。旧债像被人重新拿来吓她。
她愿意承担未核吩咐送油,不肯认割绳。豆生也改口补充,流泪杂役右手有六指。宫中临时烧炭人里没有六指者,西华门前一日却放进过一名右手戴厚套的车夫。
那人正是长公主第二辆车的车夫。
公主府雇契上,车夫生活名叫老栓,四十八岁,左手按印,右手一栏常年写旧伤。三年前验契记录却写他右手五指齐全,能提两桶水。厚手套与六指目击不合,说明雇契上的人和昨日赶车者可能并非同一人。
总灶灶妇记得,真正的老栓说话带河东腔,昨日车夫却很少开口,只用手势催装粮。雀儿忙着核米炭和灰衣,没有要求他答雇契旧问。她承认是自己从公主府门房手里接过人,门房又说车夫持罗姑的旧调车签。
罗姑在宫外看过契样后,承认调过老栓的车,却否认换人。她说老栓封城前一日咳疾发作,自己准其找同乡替一趟,没有核替车者姓名。为了让车不断、粮不断,她又一次把“能来的人”放在“是谁”前面。
长公主要求将这条也记在自己账上。她没有亲自挑六指车夫,却让罗姑长期拥有不报姓名便换人的权力。
车已经被拆,他在拆车后也不见了。
长公主听完,没有护车夫。她命公主府交出车夫雇契与近半年工钱册,同时要求亲自去钟楼看断绳。
皇后没有让她去。
“你要看的账、绳和人,都送到尚宫局。”皇后道,“陛下刚醒,问的也是同一件事。”
“问什么?”
“问你这二十七年的救急路,到底有多少次,是先让钟声停下,才显得只有你来得及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