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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沈令仪将回信交去托转,拎起布包上车。程素娘也要回定边,两辆车便一同出了京。

路上走了数日,初起她还会在每次停歇时查看包里的香,后来把包放稳,也能靠着车壁歇一会儿了。等车轮过桥、碾上驿前的石路,她再醒来。到定边时,外层布已沾了灰,揭开后,香仍是一把完整的。

程素娘在北坡下等他们,手里抱着自己的祭物。

“上头这段得走。”

裴砚舟接过妻子的包,用左手提着。沈令仪把带子抽回来,自己挎上肩,随程素娘往前去。

远处有人在田里劳作。到了祖坟前,田埂被坡折遮住,锄土声却还听得见。

程素娘先放下东西,拂去墓前几片干叶。

沈令仪看见碑旁的木牌。雨水从上沿冲下来,留过灰白的痕,有几个字旁沾着泥,程素娘取出布,擦净后,原认定证据不足几个字便露了出来。

下方写着永熙十九年九月初十。

她曾在京城收到这块牌的拓本。如今望着木头上实实在在的刻痕,才看清它没有石碑那样高,稍退几步就容易被草掩住。

程素娘将挡字的草拨开,露出她当年坚持留在木牌上的整行字,擦过的布上已沾满了灰泥。

“雨大了就来看一回。这个得留着。”

“我帮你擦另一边?”

“那边没有泥,别磨字。”

沈令仪收了手,把自己的布折好,放回包里。

墓前还有一块家祭牌,正面程铎二字,翻到背面,是程小满留下的话。

“曾犯错,曾回头,是我舅舅。”

程素娘念到最后三个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她把牌放稳,将碗挪开一些,让字不被挡住。

“小满说这样就够了。”

一旁的忠勇小石有些斜。裴砚舟弯下身,把松动处的泥填紧,起身时,衣摆沾了一片土。

“放这里?”他问。

“就这里。”

程素娘指向墓碑,“那上头留他的名字。”

沈令仪取出纸钱和香,原想与程家的东西放在一起,见程素娘伸手挡住,便停下。

“你们的放这边。我带的,我自己给他。”

她按指的位置摆好,腾出正对墓碑的那一块地。程素娘将碗放回去,往里倒清水,水面晃到碗沿,她托着等它稳了,才撤手。

裴砚舟站在一旁,先等家属的香燃起,再取自己的。

沈令仪望着程铎的名,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自己认不出那张脸。旁人催她守礼,催她认夫,哭声和喜堂里的红色挤在一起,棺中那个陌生人始终没有机会被叫出来。

如今她能叫他了。

“程铎。”

这两个字出口,没有人再纠正她。

她将香插好,往旁边让开。丈夫走到墓前,站了一会儿,屈膝跪下。

程素娘把燃起的纸钱压到背风处。火刚烧到折角,裴砚舟开口:“我来晚了。”

“我用过你被认错的死讯,躲过该由我自己面对的追问。活着的人借了这口棺,留在棺里的是你。”

他朝墓碑拜下去。衣上那片土蹭到了膝边,沈令仪站在侧后,看见他伤过的右手撑住地面,随即改用左手。

“这些话,我已经写在自己的供里。往后核我的经手,也不能拿救过人将它划去。”

他再拜,起身后仍停在原处。

程素娘望着尚未烧尽的纸,伸手拣开压住底层的湿叶。火重新窜起,她才说:“我听见了。”

裴砚舟点头。

“你到这里说一遍,是你的事。我听见,也只替我自己听见。”

“我知道。”

沈令仪还记得程素娘曾说,想送行就以欠债人的身份站着。当时丈夫只能隔窗看程铎换棺,家祭牌放进去,他连走近的资格都没有。今日站在这里,程素娘准许他祭拜,仍没有将那句话收回。

他退到她身旁,将留给家人的位置空出来。

程素娘添了纸,风卷起薄灰,她等灰落了,才把自己带来的包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她一样样取,没有叫两人帮手。

沈令仪向后走了一段,站到坡折旁。从这里能看见墓碑的上沿,听不清程素娘低声说什么。

裴砚舟跟过来,和她并肩等着。

“她会不会想一个人下山?”沈令仪问。

“等她来问吧。”

田间有人喊了一声收工,锄头搁在田埂上,走动的人影向屋舍去了。两人仍站着,待墓前的火彻底灭下去,才看见程素娘转身。

她过来时,包已经空了大半,清水碗还捧在手里。

“明天回京?”

“是。”

“我不跟你们走了。在家里留些日子。”

沈令仪应下。先前同路时,两辆车遇到窄桥总会相互等;她已习惯转头去看后面那辆。如今程素娘说留下,她才想到,自己回的是京城,程素娘回的已经是家。

“若要我带什么话,明早出发前交来就好。”

“没有要带的。”

程素娘拿碗的手收紧,忽然又说:“你们到京,若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告诉他们我没定日子。别替我答过两日。”

“好。”

她看了两人一会儿,将余下的纸钱重新折进包里。“这点留下。下回我自己再来。”

下坡时,她走在前面,遇到一段碎石,提醒沈令仪裙边收好。到分路处,程素娘朝他们点头,沿田边那条路走了。沈令仪站在原地,等她走过一个转弯,才上车。

次晨,夫妻离开定边。返京也走了数日,布包里只剩包香用过的纸,车里却比来时宽敞。沈令仪把它收在膝边,困了便靠着车壁睡,醒来再换裴砚舟歇着。

有一回停驿,他下车迟了些,她隔着窗叫他。裴砚舟应声回来,手里拿着热水,先放到能稳住的位置,才坐下。车动时,她扶住壶,把水分进两只杯中。

回京已过了晚饭时辰。两人用了些热食,沈令仪将空布包抖开,里面的香灰落在旧纸上。她包好交去收拾,再把布包挂回原处。

裴砚舟在一旁解外衣,膝边那片土尚未洗掉。

“明日把旧甲取来?”她问。

“取来。”

他把外衣搭好,接过她递来的干净衣裳。那只随他们去过定边的布包挂在门后,带子已经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