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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甲被放上桌时,肩带掉下了一小片褐色的屑。

裴砚舟下意识抬手,保管人已经托住甲片,没让那根旧带受力。他把右手收回,搭在桌沿。沈令仪瞧见他掌上才换的布,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保管人腾出地方。

寺中的窗只开了一扇。光落在甲上,边缘比中间亮,曾经贴着革带的地方发暗。她原先以为会看见一身威风的玄甲,近了才发现,连接处粗细不一,有几处旧补,铁片彼此碰着,声音也沉。

“这根带子从前不是这样的。”裴砚舟说。

保管人停住手。“入库时就是这个样子。取放记录在这里。”

“我说的是小时候。”

他没再伸手。

裴昭抱着抄件进来,将纸放在离甲较远的一头。桌面窄,沈令仪把自己的袖口拢起,先让他铺纸。他带来已交材料的抄件,连族谱附页背面的异议也有抄存。

“这一页,还要换么?”裴昭问。

裴砚舟看过那行字:“哪里抄错了?”

“没有。我是问,家里那一份。”

纸上写着迟呈十一日,未先冻结田租。后来追册的经过也在,并未删去。沈令仪记得那一回,族老们不肯认,附页的背面留下各自的话。裴家后来把它交了出去,却不是每个人都肯再看一遍。

裴砚舟用左手压平翘起的纸角。“不换。原先怎么留,现在还怎么留。”

裴昭点头,把准备作记号的笔搁下。

“他后来追了册。”裴砚舟说。

沈令仪看着那行字,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上头已经写了。”

他目光停在前一行,停得比看追册时久。保管人在旁等着,没有催。廊下有人搬东西,一只木箱磕在门槛上,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我从前听父亲的事,最怕漏掉他最后做成了什么。”他声音低了些,“谁说得慢,我就催他往后讲。”

沈令仪将散在桌边的另一张纸递过去,没有遮住十一日。

“这回不急。”

他接了,指腹顺着纸边压下去。

旧甲里衬已经翻开过。保管人依取看次序托着,让他们看当年藏信的位置。那里没有信,只有空下来的夹层与留下的旧痕。沈令仪认得这件事,也认得顾明昭当时说话的神情。母亲的信放在里面六年,甲一直在柜中。

她没把手探进去。

裴昭看完,迟疑着问:“家里明日议分产,这一副也有人要列进去。能不能带回去,先放原处?”

保管人把里衬放下。“今日准取看,没准发还。”

“我知道,若只是放回甲柜。”

“那也是出了这里。”

裴昭住了口。

沈令仪问:“旧痕和取放,仍照原件留着?”

“是。诸位看过后,还是入原处。”

她转向丈夫。他没有去看那只能装甲的木箱,而是把抄件推回裴昭面前。

“这副别列。不是少分给谁,是现在就不能搬走。”

裴昭从带来的家中清单上找到那一行,在旁边注明仍由寺中保管。他写完把纸转过来,裴砚舟看了,才让他收回去。窗外风吹进来,桌上那片掉下的革屑动了一下,停在甲边。

裴昭收好纸,先去廊下核对交还记录。保管人也暂退到门边,甲仍放在桌上,谁都没动。

沈令仪以为裴砚舟还有话要说,等了一会儿,却听见他问:“小时候,我总觉得这副甲怎么也穿不进去。”

她看了看甲肩,又看他如今的身量。

“你试过?”

“偷偷套过。还没把带子扣上,就往下沉。”

他说着,左手比了一下,仿佛甲还坠在那时的小肩上。“父亲提住了后领。我腿在里面绊着,走不了,他却非要我自己把脚拿出来。”

沈令仪听出他那句话末尾原本想笑。笑意没起来,他把手放下,望着旧甲发怔。

“我记这些很清楚。”

她没有劝他别记。

“昨日在程铎墓前,我有一句话没再往前说。”他侧过脸,“我做假死和替尸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不是他的命令。”

“你的供里是这样记的。”

“我知道。”

裴砚舟咽了一下。“但一走进这个门,看见它,我还是想让人说一声,裴家的甲救过多少人。”

他看向门外。裴昭正在与保管人对日期,手里的纸翻过了一页,没听见这边的话。

“说完以后,好像轮到别的事,就能轻一些。”

沈令仪没有把甲挡住,也没有替他翻回那张写追册的纸。

“那我说不了。”

“我没要你说。”他很快答了,随即顿住,“方才,我是在等你接话。”

他垂下眼,左手从桌沿移开。

沈令仪看见那片革屑卡进甲片底下,便用桌边的薄木片轻轻挑出来,留在原物旁。她做完才说:“你想他,可以自己说。”

裴砚舟沉默很久。

“我想他。”

声音很低。沈令仪站在他旁边,没有摸他的头,也没说先侯若在必定欣慰。那句话说完,屋里仍是旧铁与干革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片刻,又把甲旁散开的衬布让保管人照原样收妥。

交还时,他逐处看了,没有要求另换一根新带。保管人在记录上留好今日取看之事,合上木箱。裴昭把家中的清单交他核过,旧甲那一栏旁边有字,没涂成一块看不清的墨。

三人出门,沈令仪才发现鞋底沾着寺中院里的细沙。裴砚舟停在石阶下等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只箱子。

街上卖菜的摊还没收。她问明日家里那顿饭备在哪里,裴昭说已让人收拾地方,桌上杂物还要挪,话没说完,又问他们要不要提前去。

“我们按约定的时候去。”沈令仪说,“饭前够坐下来就好。”

裴昭应下,带着纸先走。她在摊前挑菜,裴砚舟替她拿着空篮,右手只扶篮沿。菜上带着水,她拣去一片压坏的叶子,又挑了一把。

“今晚吃这个?”

“今晚吃。明日那桌,不归我包办。”

“好。”

他接住菜,左臂托稳篮底。回去时,两人没有走得很快。到了房中,沈令仪把今日穿过的外衣搭好,裴砚舟将菜送去灶边,回来问她那条窄凳放哪。

“留这儿。”她指了指窗下,“你坐里面,我还要晾一会儿鞋。”

他把凳子摆过去,先让出靠窗的位置。她将鞋上的细沙磕净,坐下时,听见厨房里有人揭开了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