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到城外停车处时，白芷正踩那只车阶。
她踩了一脚，又蹲下去，将垫在底下的碎木抽出来。车夫问要不要换高一点的，她摇头，叫他把另一边也试过。旁边女差抱着封件等她，见沈令仪来，先将交接页递过去。
“还没起行？”
“东西点了，人尚没上齐。她说先看看上车的地方。”
白芷听见说话，起身拍去手上的土。她没穿平日在房里那件衣裳，袖口束着，腰间系的小袋也是自己的。袋口有线缝过的痕迹，里面只装针线和碎用物，公件并不往里塞。
“这里有一道豁口。”她指给车夫看，“待会儿脚尖别落在这边。”
沈令仪看过车阶，接着看她面前的差事页。今日带的是交接公封，旧案原件仍在该留的地方。白芷随这一程照应同行人、核途中接件，到了交接处便按所列的人交，不替收件者将封里内容当作自己见过的事实。
“若有人中途拦你，说知道一处旧人下落呢？”
白芷先笑了：“姑娘还不放心这个。”
“我问的是今日谁办。”
“把说话人的原话和能找到他的地方留下，报给当值的差役。我不带车跟他走。”
她说完，将随身要带的交接页给女差再看一遍。女差问若来人只肯对她说，她想了想：“我听，旁边有人记。他不肯留，就记不肯留，不能拿公封和同路的人去换。”
沈令仪应了一声，翻到签领处。夹在后面的旧差事记录露了半页，白芷没有往里推，伸手替她把卷起的边压平。
“这一份也随查的？”
“是。前回核职责时便附着。要知道我做过什么，也要知道我那时怎样坏了事。”
她的语气平了些，不再抢着说今日一定不会错。沈令仪没抽出旧页，放回去，与女差核各自接手的事。车夫在一旁看日影，催同路人尽快上车。
老妇一直坐在矮凳上，膝头压着一个布包。她听见催促，忙撑着凳沿起身，脚却没跟上，膝盖忽地一折。白芷正接过公封，手先向她伸了出去，抱着的封套从臂弯滑下一角。
女差伸手托住。
“给我。你扶人。”
白芷将封套全交过去，报清刚接到哪一件，这才两手扶住老妇。老妇抓着她袖口，连说没事，脸上却涨得通红。旁边人想把布包拿开，她立刻收紧了胳膊。
“别动我的。”
“不动。”白芷回头叫车夫把矮凳稳住，让老妇重新坐下。她在老妇跟前蹲低，问是腿疼还是刚才起急了。
“坐久了，麻。不是不能走。”
“那先坐会儿。我把脚踏放近些，你缓过来再试。”
车夫看向后面等着的另一辆车，说那边装物的空处低，干脆叫她坐过去，省得在这里耽搁。老妇没有答话，抬头看着白芷。
白芷没有替她应。
“那辆随车是谁照应？”她问。
车夫指了个地方，女差看过去，说那边不是原来同行的车，今日在这里暂等，不能凭一句空着便把人塞上去。白芷又问老妇愿不愿换，老妇这才低声说，她怕到地方时人家不认得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下在哪处。
“我坐这辆。慢一点，能上去。”
车夫叹气，牵住缰绳：“又不是不送她。后头还等着呢。”
白芷站起来，向核交接的驿吏说明耽搁缘由，请他看过原来同行的安排。她没有借沈令仪站在旁边便叫人全听自己的，话说到需要等的时候，嗓音仍紧了些。驿吏来看看，叫车夫先将车移到旁边，让后面的过，稍后这辆再走。
车夫照做，矮凳和脚踏也一并搬到新停车处。老妇坐着没动，跟着车影一点点转过头。沈令仪把她落在地上的一截包带拾起，放回膝头，坐在旁边等她缓腿。
“我误了大家。”老妇道。
白芷正在核新的上车位置，闻言回头：“是晚了些，待会儿交接要记。我先问你，脚能动了么？”
老妇试着抬起脚尖，又放下。她没有再赌气说都能，隔了一会儿，才指指脚踏：“扶这里，我自己试。”
这回白芷请女差站在车旁，自己守着老妇伸手的那一边。老妇抱紧布包，抓住扶手，慢慢将腿抬上去。她的鞋底擦过豁口，白芷扶稳腰侧，没有猛把她往上推。车夫在前头候着，等人坐好才将车帘挂回去。
女差也上车，老妇看见熟悉的脸，终于松开了抓着包带的手。白芷替她将落下的一角衣摆收进车里，下来接公封。她当着同伴又核了一遍，接过的是刚才那份，外封未拆，件数没有因扶人少掉。
沈令仪走过去看签领，发现白芷在起行处留了空，先问驿吏此刻该记什么时辰。核清之后才落笔，没有沿用原来预备的那一刻。
“你怕晚到不好交代？”她问。
“怕。”白芷笔尖顿了顿，“先前我总觉得，只要到头来办成，起初那点错不必讲。今日若还这样记，后面的人不知道耽搁在这里，兴许要问随车的人为何走慢。”
她把签好的页递出去。驿吏收下自己的那份，女差拿途中交接用的，沈令仪只留应回承明厅的副页。
“到那边若没接清，回纸照实写。”沈令仪说。
“知道。”
白芷把小袋束紧，又来看看沈令仪站的位置。往常真要分开，她还会问屋里有没有未办的差事，今日嘴唇动了一下，没问。沈令仪也没将自己的信或另一个人的托付塞进她袖中。
“带的水呢？”
“在车里。这回不会等渴了才找。”
她笑着答完，踩稳车阶，坐到车门里侧。老妇向旁边挪了一点，将布包收在腿上，给她腾出地方。白芷没叫沈令仪回去替自己取什么，只掀帘说路上若变动，会随交接报回。
车轮终于转起来。白芷向她挥了挥手，随即回身，低头问老妇坐得挤不挤。沈令仪站到路边等它驶过去，扬起的土扑在鞋面，车帘晃了几下，便看不见里头的人。
她收好副页，未在回厅待办上添“已送达”。今日能核的只有出发，后面的回纸还要等。
回厅后，她请当值人将翌日去卫清和处的时辰核定。不急着将白芷唤回来陪走，也没有另找一辆车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