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桌上放着两个纸包。
一个压在通信簿底下,边缘露出半行朱笔;另一个用旧帕裹着,结打得松,里头有一角折得很齐的纸。沈令仪进门时,她正将后一个往身后收。
“不用藏。我要看的是你昨夜说的回纸。”
青黛把旧帕放进自己的小篮,抽出通信簿,给她让了椅子。窗外有人晒被,竹竿刮过窗棂,青黛听见声音又起身去扶。沈令仪已经抬手扶住了窗扇,她站了片刻,才重新坐下。
回纸上原写着“收信,愿见”。后两字划去了,旁边补了来人转述的原话:东西留下,来人先回。
“送信的人说,既收了,总是愿意见亲属的。我问了,他并没听见本人这样答。”青黛将朱笔搁在划痕边,“收下后有没有拆,他也不知道。”
“那这张还须再送去问?”
“我想等那边自己答。若每次都追着问,他下一回来,兴许便教人说愿见了。”
沈令仪把原话又看了一遍。页角另夹着送到何处、由谁接的记录,能够核的都已核到;那个收信人的沉默仍留着,没有被挪到另一栏。
“照你现在记的交下去。”
青黛应了,却没马上翻页。她指尖捻了一下纸沿,问:“以后这样的回纸,我先照原话记,再给当值的人看?”
“一直这样。要问的是原话缺在哪里,不必每张都等我来。”
女吏从外头抱进一叠待送的封套。青黛先将刚才的回纸递给她,把划掉处讲清楚。女吏问若有人前来领回复,如何答,青黛指给她看原页的位置,叫她别拿昨夜那份未改的誊件。两人核好,旧誊件也抽了出来。
沈令仪坐在一旁,等她们说完才问:“你昨夜托人说今日有事,是哪一件?”
“午后,我想出去一趟。”
青黛这句话说得快,紧接着又添:“不会太久。若姑娘要用什么,我先备下,若临时。”
她说到这里停住。那声姑娘,仍是多年叫熟的,忙乱时便出来了。
沈令仪把面前的封套推给女吏:“午后你当值?”
女吏答是,又说送回来的纸也交她。
“那便找你。”沈令仪对青黛道,“你出去,不用在街上想着我是不是要茶。”
青黛笑了一下,眼睛却落在桌边的茶壶上。壶嘴漏水,她方才给沈令仪倒过一盏,还没垫布。她拿起布,迟疑着没有伸过去,女吏已把壶移到了木盘里。
“这点事,我做得来。”
屋里笑声很轻。青黛松开布,叠好了放在盘边。
“不是不信你。”她对女吏说。
“知道。你走前把哪几封今天要送的说清,别把人家的信落在你篮子里带走就行。”
青黛赶紧去看小篮,自己也笑了。她把旧帕取出来,搁到膝上,公纸一张张另数。
门口恰在这时传来询问声,有人来找青黛,不进里间,在廊柱旁等。青黛闻声起身,椅脚擦出一声响。沈令仪向门外望去,看见细雨拎着一只篮子,鞋面上落了些尘。
细雨没提那篮子盛了什么,先问:“现在能走么?”
“能。”青黛答了,回头看看还摊着的通信簿,“再等我一会儿,交完这个。”
细雨便在门边站定。女吏要搬凳,她说不必,向旁边让了让,好叫送纸的人过去。青黛交两张封套,漏说了一处送件时候,自己又补上。平日这些事她闭着眼也不会落,此刻话快起来,反倒要重新数一遍。
沈令仪从椅上起来,腾出桌沿给她核纸。细雨见着她,照常行礼。她应了,没有将人拉进屋里问近况。
青黛终于把簿子合好,走到妹妹面前。
“你还没吃?”
“等你一起。过了街口,有家做热饭的,今日去那边。”
“好。吃过若累了,到我那儿歇。”
细雨抬眼看她。
青黛嘴里的话断了。她手仍扶在桌角,指头划过木头上的一道旧痕,缓缓收了回来。
“不去住。”细雨说,“院里还有我的东西,我晚些回去。”
“我只是想说,屋里可以。”
她没将这句说完。细雨也没替她找个好听的答法,只把篮子换了一边拎。里面露出折起的布巾,青黛看见了,伸手想掖回去,碰到篮沿又停下。
“那我们去吃饭。吃完送你到巷口。”
“若你也走那边。”
“走那边。”
细雨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才动了一下:“我知道路。你别从另一头绕来,说正好。”
青黛脸红了,转身去取小篮。沈令仪给她避开半步,没笑她。纸包的结被她捏得紧了些,拆开再系时,里面那张纸轻轻滑出来一截。
细雨伸手按住了纸角。
“写给我的?”
青黛点头:“写了,又觉得有些话当面说就好。”
“那带着。吃饭时我问,你念给我听。”
青黛看向妹妹,半晌只说了一声好。她把纸重新折稳,单独放进小篮,临走又到桌边看公纸。女吏已把封套摆开,催她别误了饭。
沈令仪目光跟着两人到了门外。青黛忽然回过头来:“明日白芷那边要核带走的东西,我早些来?”
“按你原来当值的时辰来。她该同谁交接,就先同谁核。”
青黛仍有些不放心。细雨站在廊下等,没有催,也没有跟着进去替她接活。沈令仪看见这点停顿,翻开手边今日的待办,向女吏问另一个封套的事,青黛便不再回身。
两人下台阶时,细雨篮子上的布巾掉出来,青黛俯身捡起,没有替她重理整篮,只递了过去。细雨接住,自己塞好,抬手拂掉青黛袖上沾的一点纸屑。
走到院门,她们商量要不要先买一碟腌菜。青黛说热饭边上有,细雨嫌那家的咸。话声出了门便渐渐听不清,沈令仪回到桌前,茶壶果然仍在木盘里,漏下的水没有洇到纸上。
女吏从待办中找出白芷留下的交接事项,请她看看有无遗漏。沈令仪接过来,核到翌日驿护那一页。门外又有送件的脚步,女吏起身去接,没有喊已经走远的青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