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干部盯着面前的搪瓷茶缸,谁也不先开口。
物资后勤科主任孙长贵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
他喝了一大口水,这才清了清嗓子。
“书记,既然大家都不说,那我先起个头。”
“咱们厂现在的缺口太大了。光指望周边这几个县和农村,那是绝对没戏了。”
陈德厚点点头。“老孙说得对。周边公社平常供应一些计划外物资,补充下不足还行,但是想要大批量的供应,基本不行了。。”
“可不嘛。”孙长贵摊开双手。“食堂的师傅们天天被工人指着鼻子骂。说菜里连根猪毛都看不见。这不能怪食堂师傅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庆山敲了敲桌子。“说重点。你有什么主意?”
孙长贵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我的建议是,咱们得打破常规。本地没东西,咱们就去外地。去周边省份采购物资。东边买一点,西边买一点。积少成多,好歹能填补咱们厂的窟窿。”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嗡嗡响了起来。
采购科科长谢广安连连摆手,赶紧出声打断。
“孙主任,你这想法是挺好。”
“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去外省买东西,跟出门买根葱一样简单?”
孙长贵瞪起眼睛。“老谢,你啥意思?我这可是为了全厂工人着想。”
“我知道你是好心。”谢广安叹了口气,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可咱们得讲政策啊。现在国家一类粮食,那是不允许私自采购的。必须由国家统购统销。”
大家都安静下来,听着谢广安分析。
“二类粮食稍微松点,但也仅限于本地区采购流通。”
“咱们要是大张旗鼓跑去外省买粮食买肉,这叫什么?这叫投机倒把。被抓住了,咱们这帮人全得进去吃牢饭。跨省采购,合规性这一关就根本行不通。”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谢广安说的是大实话。政策壁垒摆在这里,谁敢逾越雷池半步。
王庆山却没发愁。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又是国营大厂,为了保障生产,上面能看着咱们工人饿肚子?”
谢广安愣了愣。“书记,您的意思是?”
“这事儿没那么玄乎。”王庆山大手一挥,直接把责任揽了下来。“政策上的事儿,我去办。我明天就去上级部门跑关系。”
陈德厚眼睛一亮。“老王,有把握吗?”
“没把握也得去要个说法。”王庆山语气坚定。“我去申请跨省采购批准函。再要几张物资调拨通知书。只要上面给咱们开了跨省采购介绍信,再批了物资运输放行单,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
王庆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只要证件齐全。合规性就不再是阻碍。我看哪个敢扣咱们厂的物资。”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要是书记真能把这几样“尚方宝剑”请回来,那跨省这事儿就有门了。
“书记威武。”谢广安赶紧拍了个马屁。
不过,他脸上的笑还没维持三秒钟,又垮了下来。
“政策这一关要是过了,那自然是好事。”
“可是书记,现实里还有一个大麻烦。”
王庆山皱起眉头。“你小子怎么一肚子困难。有屁快放。”
谢广安满脸委屈,开始叫苦。
“不是我爱找茬,是实操太难。”谢广安伸出手指算账。“现在全国都缺粮。咱们就算拿着介绍信去外省,也绝对不可能找到大批量的物资。人家外省的粮站也不会直接拨给咱们个几万斤。”
孙长贵接茬问:“那你的意思是?”
“只能东拼西凑啊。”谢广安叹气。“这个村买五十斤棒子面,那个乡收两头猪。这就是个零敲碎打的活儿。”
“那你们采购科就多跑跑呗。”财务科长董春兰插了一句。“又不是不给你们报销差旅费。”
“董科长,这不是钱的事儿。”谢广安急了。“是没法运啊!你们想想。咱们采购员从京城去外省的大城市,倒是可以坐火车。可到了地方呢?”
谢广安双手比划着。“采购员得下市,下县,甚至下到公社、乡下。到了下边,交通怎么办?两条腿走吗?”
大家都听进去了,纷纷皱眉沉思。
谢广安越说越激动。“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咱们的人在乡下好不容易收到了五十斤粮食。总不能让他背着这五十斤粮食,走路放回火车站。然后再空着手去别的乡下买东西吧?那不成傻子了吗?把人累死也弄不回多少东西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不得不说,谢广安提到的确实是个硬伤。人力转移物资的效率太低,根本满足不了一个大钢厂的需求。
王庆山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大麻烦。他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老谢说得对。运输是个大问题。”王庆山看了一圈。“大家都动动脑子。集思广益。怎么解决零星物资的周转。”
陈德厚想了想说:“雇当地的牛车?”
谢广安摇头。“太慢。而且跨县人家就不干了。”
孙长贵说:“找当地供销社借车?”
“人家凭啥借给咱们?”谢广安再次否决。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人事科科长张素芬笑了。
“我说各位大老爷们,你们是不是脑子转不过弯来啊?”张素芬拨弄了一下头发。“去外省采购,干嘛非得坐火车去啊?”
王庆山看向她。“张科长,你有好主意?”
张素芬点头。“咱们自己开车去不就行了。连人带车一起过去,直接开到人家村口去拉货。”
车?
大家面面相觑。
张素芬继续补充。“而且不能是吉普车,得是大卡车。运载能力强。买个几百斤上千斤的,直接扔车斗里。多方便。”
“我的亲姑奶奶。”谢广安一听,立刻叫起苦来。
他连连摆手,跟拨浪鼓似的。“开车?你当是骑自行车呢。我们采购科那帮小子,全都是跑腿的命。别说大卡车,拖拉机都没摸过。根本没找出一个会开车的。”
张素芬随口建议。“不会开可以现学啊。厂里不是有车队吗,找几个老司机教教他们。”
“扯淡。”谢广安当即反驳。“学开车是闹着玩的?那得跟车,得学修车。没个一年半载的能出师?等他们学会了,黄花菜都凉了。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张素芬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副厂长赵成军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茬。
他是分管人事的,脑子转得飞快。“老谢,你先别急。司机的事儿,其实好办。不用现学。”
谢广安看着他。“赵厂长,您有门路?”
赵成军笑了笑,看向王庆山和陈德厚。“书记,厂长。咱们厂最近不是正琢磨着组建采购二科吗?”
王庆山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一科人手不够,分担一下压力。”
赵成军双手一拍。“这不就结了。咱们借着组建采购二科的契机,重新招人。咱们直接把‘会开车’作为招人的硬性条件。不会开车的一律不要。”
谢广安乐了。“这主意好。可是去哪找这么多现成的司机?”
“去街道办啊。”赵成军胸有成竹。“咱们向街道办求助。现在每年都有退伍军人转业。里面肯定有不少在部队里开大车的汽车兵。咱们把他们招过来。”
赵成军越说越觉得这主意靠谱。“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咱们厂缺司机的问题,又帮街道办安置了退伍兵,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称赞。
“这法子妙。”孙长贵竖起大拇指。“退伍的汽车兵,那技术杠杠的。还能顺带当保卫干事,去外地也不怕遇到车匪路霸。”
谢广安却还没乐观到底。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那个,赵厂长,人是有了。车呢?”谢广安指了指窗外。“咱们厂里统共就那么几辆大卡车。全都有繁重的运输任务。每天拉钢材、拉煤矿,轴都快转冒烟了。车队队长护车跟护命似的,根本不可能拨给采购二科去外省转悠。”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总不能为了买粮食,把厂里的生产运输给停了。
就在大家犯愁的时候,厂长陈德厚挺身而出了。
陈德厚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车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不能动用现有的生产用车。”
王庆山看向老搭档。“老陈,你有路子?”
陈德厚笑着点头。“我前两天去局里开会,听到了点风声。听说上面最近马上要下线一批新的解放牌大卡车。准备分拨给各大重点企业。”
他拍了拍胸脯。“咱们兴荣轧钢厂也是挂了号的。我明天就去上级部门‘化缘’。豁出这张老脸,我也得给咱们厂申请一批新车回来。”
董春兰有些担忧。“厂长,新车可是精贵物件。上面能舍得给咱们拿去外省跑土路拉猪肉?”
“咱们不拿新车去。”陈德厚摆摆手。“等新车到位了,咱们把新车留给生产车队用。然后把车队里换下来的旧卡车,专门拨给采购二科。这样谁也说不出闲话。”
这一手偷梁换柱,玩得极其漂亮。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轻笑声。大家都觉得这安排天衣无缝。
王庆山听完赵成军和陈德厚的方案,原本拧成疙瘩的眉头彻底舒展了。
他感到十分满意。
这才是开会解决问题的态度,总比一开始大眼瞪小眼强多了。
“好。”王庆山当场拍板,声音洪亮。“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环视众人,定下基调。“一科继续负责市内的统购物资和计划外物资。采购二科的核心定位,就是跨省采购。专门负责去外省给咱们厂找肉、找粮。”
谢广安松了口气,这下采购科的压力总算能分摊出去一半了。
王庆山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小赵。”王庆山看向赵成军。“你这边散了会,马上负责去街道办接洽。跟他们主任好好沟通,务必尽快招收几名懂驾驶的退伍兵回来,充实采购二科的队伍。”
赵成军立刻点头。“明白,书记。我这就去办。保证招来的都是技术过硬的好手。”
“老陈。”王庆山又看向陈德厚。“跑新车的事儿就交给你了。你去上级部门跑动跑动。该请客请客,该说好话说好话。尽快把那批新车申请下来。早一天拿到车,咱们就早一天有饭吃。”
陈德厚爽快答应。“放心吧老王。我天天去局长办公室打地铺,也得把车要回来。”
王庆山转头对董春兰说:“财务科这边把账面准备好。不管是我去要介绍信,还是老陈去要车,该出的手续费和公关费,绝不能卡壳。”
董春兰利索地答应:“书记放心,资金随时待命。”
最后,王庆山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干部。
“同志们,时间紧迫。大家分头行动。”王庆山最后强调道。“只要车一到、人一齐,咱们立马着手去外省采买物资。绝不能让厂里的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
“散会。”
随着王庆山一声令下,干部们纷纷站起身。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瞬间焕发了生机。
大家各自拿着茶缸,脚步匆匆地走出门,立刻投入到各自的任务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