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太阳渐渐升高。
宁奕蹬着三轮车。
他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
前方就是庄户大队。
这地方的地理位置确实独特。
整个村落深深刻嵌在清水涧的山沟里。
背后紧紧挨着大寒岭。
左右两侧全是连绵起伏的山头。
群山将村子牢牢环抱在中间。
宁奕顺着这条蜿蜒的碎石古道往里骑。
这是连通外头大台村的必经之路。
宁奕放慢了蹬车的速度。
一边骑一边打量四周。
这村子连条像样的规整大街都没有。
房子全顺着山坡的走势层层错落铺开。
高低起伏。
巷道清一色是石板铺成的。
宽窄不一。
曲曲折折地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
跟迷宫似的。
两旁的宅院极具京西风貌。
全是老式石头小院。
主打一个就地取材。
青石垒砌的院墙。
灰瓦覆顶。
不少院墙的缝隙里还掺着黄土和柴秸。
夯得十分结实。
大多是简朴的一进小四合院。
门楼修得很低矮。
饱经风霜的木门上带着经年累月磨损的划痕。
透着一股浓浓的岁月沉淀感。
宁奕正骑着。
前面突然窜出几个小黑影。
直接挡在了路中间。
宁奕赶紧捏住车闸。
三轮车稳稳停下。
那是几个正在村口玩耍的半大小子。
带头的是个大孩子。
手里紧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木棍前端还煞有介事地绑着一截红绳子。
充当红缨枪。
大孩子上前一步。
手里的木棍猛地一横。
大声喝道:“站住!你什么人?”
宁奕看着这阵仗。
觉得挺逗。
他坐在车座上。
打趣道:“同志,自己人。我是上面派来收山货的。”
带头的大孩子根本不买账。
满脸警惕地盯着他。
“那你有没有口令?”
宁奕一愣。
心里嘀咕。
玩脱了。
怎么进村还带对暗号的。
但他面不改色。
随口忽悠起来。
“口令组织没有告诉我。”
“不过嘛。”
“我有枪。”
说完。
宁奕借着三轮车斗的掩护。
反手一摸。
直接抽出一把崭新的56半步枪。
这把大杀器一亮相。
对面的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呼。
眼睛全亮了。
带头的大孩子激动得直结巴。
“那你、你真的是组织上派来的!”
宁奕顺坡下驴。
收起枪。
“当然了。”
“这样。”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把你们村长叫来。”
带头的孩子立马转头。
叫来身后一个小弟。
“鼻涕娃,你跑去地里,跟村长爷爷说一下。”
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孩站了出来。
鼻子底下挂着两行清鼻涕。
他懵懵懂懂地问:“石头哥,我要怎么和村长爷爷说?”
石头挺直腰板。
大声交代。
“你就说,村里来了一个拿枪的!”
鼻涕娃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迈开小短腿。
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趁着鼻涕娃去报信的空档。
宁奕从车上下来。
他谨记以前师父的教诲。
出门跑采购。
烟和糖果必须随身带。
遇到大人递烟。
遇到小孩给糖。
方便做人情和打听消息。
宁奕打开随身的帆布包。
抓出一把提前准备好的糖果。
冲着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来来来,同志们,吃糖。”
刚刚还全神戒备的孩子们。
一看到花花绿绿的糖纸。
瞬间把敌我阵营抛诸脑后了。
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连带头的石头。
也只犹豫了不到三秒。
就乖乖走到了宁奕跟前。
宁奕给在场的五个孩子一人发了两块糖。
孩子们全舍不得吃。
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还用手捂紧了。
宁奕笑着套近乎。
“你们都叫啥啊?”
石头拿了糖。
态度大变。
他挺了挺胸膛介绍。
“我叫石头。”
“他叫铁蛋。”
他指了指旁边黑瘦的小子。
“旁边这个黑点的是煤球。”
“那个胖乎乎的是二墩子。”
“还有刚才去报信的鼻涕娃。”
宁奕点点头。
刚想再问问村里的情况。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宁奕抬头看去。
只见鼻涕娃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
后面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
老头身后。
还有好些个拿着锄头和铁锹的村民。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老头冲在最前头。
看到宁奕没开枪。
反而和孩子们有说有笑。
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
依然警惕地问:“同志,你是做什么的?”
宁奕猜到这大概就是村长了。
立刻站直身子。
从上衣口袋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您好。”
“我是兴荣轧钢厂的采购。”
村长接过证件。
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钢印和公章。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哎哟!”
“可吓死我了!”
“这熊孩子跑去地里说,村里来了个敌人,还端着枪!”
一旁的石头听到这话。
气得原地跳脚。
指着鼻涕娃大声指责。
“鼻涕娃你个笨蛋!”
“我和你说村里来了个拿着枪的。”
“可没说是敌人!”
鼻涕娃吸了吸鼻子。
满脸委屈地反驳。
“石头哥,我看你拿红缨枪拦住他。”
“我就以为他是敌人嘛!”
看着这童言无忌的一幕。
在场的村民皆是啼笑皆非。
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误会解开。
村长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把证件还给宁奕。
主动上前双手握住宁奕的手。
“宁同志。”
“你好你好。”
“我叫韩根生。”
“是这庄户大队的大队长。”
“一路骑车过来辛苦了。”
“走走走,咱们去队部坐着慢慢聊!”
韩根生回头冲村民们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一场误会。”
“回地里干活去。”
村民们笑着散开了。
韩根生走在前面带路。
宁奕推着三轮车跟在后面。
石头几个孩子跟在车屁股后头。
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车斗。
显然没忘了那把枪。
石板路坑洼不平。
推车有些费劲。
韩根生见状。
搭了把手。
帮着一起推车。
“宁同志。”
“你们大厂这次下来,要收多少东西?”韩根生边推边问。
宁奕稳着车把。
回答得很干脆。
“只要是好东西。”
“不论多少,我们厂全包了。”
“坚果、山菌、野味,通通都要。”
韩根生听完。
眼睛顿时笑成了一条缝。
“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
“咱们庄户大队靠着大寒岭。”
“别的没有,山货管够。”
“一会到了队部。”
“我就用大喇叭广播。”
“让家家户户把存货都拿出来。”
宁奕点点头。
“行。”
“韩队长办事痛快。”
“我这边价格也绝对公道。”
“就按公社的最高收购价走。”
两人有说有笑。
顺着石板巷道一路向上。
很快就来到了宽敞的大队部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