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根生推开队部办公室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宁奕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陈设极其简单。
几条长木板凳。
一张旧桌子。
韩根生径直走到柜子前。
翻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缸。
拿起暖水壶。
倒了一杯白开水。
热气腾腾的。
他把搪瓷缸递给宁奕。
略带歉意地开了口。
“宁同志。”
“暂时只有白开水。”
“队部的茶叶前阵子喝没了。”
“你将就一下。”
宁奕随和地接过水杯。
笑着回应。
“韩村长客气了。”
“干我们这行的。”
“天天在外面跑。”
“有口白开水喝就足够了。”
韩根生点点头。
“行。”
“那你先坐着歇会儿。”
“我去广播通知村民们都回来。”
说完。
他转身大步出了办公室。
直奔广播室。
不一会儿。
村里那口挂在树上的高音大喇叭通电了。
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
响起了韩根生粗犷的大嗓门。
“喂!”
“喂!”
“喂!”
“社员们都听清楚了!”
“村里来了京城的大厂采购员。”
“你们家里如果都有山货的。”
“都可以回来。”
“拿着山货来队部。”
“换成钱了啊!”
这通俗直白的广播。
在山沟里连着播了三遍。
大喇叭的回音在大寒岭里荡来荡去。
传遍了庄户大队的角角落落。
连树上歇脚的野雀都惊飞了几只。
播完广播。
韩根生走回办公室。
拉了条木凳子。
在宁奕旁边坐下。
他顺口问道:“宁同志,你们大厂现在的采购任务重不重?”
宁奕端着水杯。
吹了吹热气。
如实回答。
“很重的。”
“特别是今年。”
“听说很多地方都碰上了干旱。”
“粮食收成锐减。”
“所以我们的任务特别重。”
“厂长催得紧。”
“只能四处跑着收东西。”
韩根生听罢。
脸色瞬间一垮。
深深叹了一口气。
“哎哟喂。”
“那可真不是一件好事情。”
他愁眉苦脸地搓了搓手。
“这么看来。”
“我这头也得好好打算打算了。”
“今年天旱得厉害。”
“一旦交了公粮。”
“上面返下来的粮食少了。”
“那这个冬天。”
“咱们村老少爷们可得饿肚子了。”
宁奕深知农村的老百姓交了公粮,上面的返回的口粮比原来要少很多,甚至有的地方还没有口粮返。
自己一个采购员也无能为力。
便淡淡笑了笑。
没有接这个让人发愁的话茬。
他放下水杯。
主动岔开话题。
“韩村长。”
“不知道咱们公社现在有多少人口?”
韩根生顺着话题答道。
“全大队一共80户。”
“300多号人。”
宁奕转头。
看了看窗外三面环山的地形。
好奇道:“看你们这里全是山,平日里种的田多吗?”
韩根生摆了摆手。
一脸无奈。
“哎。”
“田不是很多。”
“都是些贫瘠的山地。”
“石头缝里抢粮食吃。”
“可不像京城东南边。”
“那一马平川的。”
“全是大肥田。”
“好种地得很呐。”
两人坐在办公室里聊着。
扯了些闲篇。
大概过了20多分钟。
院子外头渐渐有了动静。
陆续有听到广播的村民赶了过来。
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
男的女的都有。
大家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打量着宁奕这个生面孔。
外面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
“这就是京城来的?”
“真给钱吗?”
“到底收啥玩意儿啊?”
宁奕听到声音。
站起身。
走出办公室。
来到院子里。
清了清嗓子大声回应。
“各位乡亲。”
“山货、野味。”
“咱们厂都收!”
“除了容易坏的鲜果子不收。”
“其他的干货。”
“蘑菇木耳什么的。”
“基本上通通都收!”
听到这话。
村民们交头接耳一番。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赶紧回家拿去!”
众人纷纷转身。
往自家跑去翻箱倒柜。
韩根生见状。
也站起身搓了搓手。
对宁奕说。
“宁同志。”
“那你先准备准备。”
“我也回去一趟。”
“把家里的那点存货拿来卖了。”
“换点火柴酱油钱。”
宁奕痛快地应道。
“好嘞。”
“村长你去忙。”
目送韩根生离开后。
宁奕走向自己的三轮车。
转身从车斗里搬出大秤。
又拿出一个专用的记账本。
一支钢笔。
在队部院子的空地上。
找了块平整的地方。
支起了收购摊位。
静静等着村民们上门。
没过多久。
村里一个姓杨的老汉第一个赶了过来。
他跑得直喘气。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麻袋。
杨老汉走到摊子前。
有些局促地解开袋口。
“同志。”
“干蘑菇收不?”
宁奕上前一步。
扒开麻袋看了看。
满面都是干爽的榛蘑。
品相非常完整。
没有杂草和泥块。
散发着浓郁的菌香味。
“收!”
宁奕麻利地把麻袋挂上秤钩。
提起秤砣。
看准刻度。
“12斤4两。”
“给您算12斤半。”
“一共8块7毛5分。”
宁奕掏出零钱。
当即痛快付钱。
杨老汉接过钱。
手指沾了点唾沫。
数了两遍。
乐得合不拢嘴。
“大厂同志就是敞亮!”
有了杨老汉这个第一个拿钱的活招牌。
收购进度瞬间拉快。
村民们呼啦啦全涌进来了。
村里大户多是韩姓和杨姓。
大家扛着袋子挎着篮子。
自觉地排着队往秤前凑。
“同志,看看我这干野木耳。”
“好家伙,大婶,您这木耳存了不少啊。”
“那可不,平时舍不得吃。”
宁奕双手不停。
有条不紊地收货。
村民们交上来的。
大部分是山里的干货。
成袋的干野木耳。
捆得整整齐齐的干蕨菜。
山里特产的干木兰芽。
还有自家房顶上晒的香椿干。
以及长条的萝卜干。
“萝卜干2分钱一斤,您这10斤,2毛钱。”
“香椿干贵点,5毛拿好。”
宁奕一边报价一边递钱。
除了干货。
渐渐地也有人拎着活物过来了。
几个大妈挎着竹篮。
挤到前面。
篮子底下垫着厚厚的干稻草。
里面装满了零散的土鸡蛋。
“同志,鸡蛋收不收?”
宁奕点点头。
“收,5分钱一个。”
大妈高兴地往外掏。
“还有几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家禽也过了秤。
宁奕把活鸡绑在车斗边上。
鸡扑腾着翅膀。
咯咯直叫。
村里几个年轻汉子也来了。
他们手里提着下套抓来的几只野鸡。
还有两只灰毛野兔。
“宁同志,这野兔怎么算?”
宁奕摸了摸野兔的背。
“挺肥啊。”
“算你1块5一只。”
汉子一听。
高兴极了。
“成交!”
宁奕验看成色。
记账给钱。
动作一气呵成。
他一边忙活。
一边和村民们操着家常话交流。
“大爷,您这蘑菇还得晒干点,下次别带这么多土。”
“大姐,这鸡蛋小心点放,碎了可就不能算钱了。”
气氛融洽且真实。
整个院子热火朝天。
就在宁奕刚把那几只野兔绑好。
顺手扔进车斗时。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
“都让让!”
只见村里的猎户韩大壮挤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
衣领全湿透了。
肩上扛着一个极其沉甸甸的麻袋。
压得他走路都有点打晃。
围观的村民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
韩大壮走到摊子前。
大喘了一口气。
“宁同志。”
“这玩意儿你瞧瞧收不收?”
砰的一声。
韩大壮将麻袋放在地上。
溅起一阵尘土。
他伸手解开扎口的粗麻绳。
把麻袋往下猛地一扒。
周围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
宁奕也定睛一看。
心里暗暗吃惊。
里头装的。
竟是一头体型壮实的斑羚。
头上的角还挺长。
毛皮油光水滑。
这绝对是稀罕物。
韩大壮挠了挠后脑勺。
憨厚地解释道。
“这是早上进深山。”
“碰巧猎到的。”
“本来打算扒了皮。”
“留着自己家过冬吃肉的。”
“刚才听广播说给钱。”
“就扛来看看。”
“你们城里人吃这口不?”
宁奕十分满意。
这可是难得的好野味。
厂里领导招待客人绝对拿得出手。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显得很专业。
“收肯定是收的。”
“不过这东西大。”
“咱们得连皮带骨一起称。”
宁奕招手。
“大壮兄弟,搭把手。”
两人合力把斑羚抬上大秤。
秤杆一下就翘得老高。
宁奕拨动秤砣。
“98斤!”
宁奕看清了重量。
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公社的收购标准。
大声说道。
“大壮兄弟。”
“这斑羚算稀罕野味。”
“我给你按4毛钱一斤算。”
“98斤。”
“一共39块2毛钱。”
周围的村民一听这数字。
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乖乖!”
“30多块钱呐!”
“这都快顶上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大壮发财了!”
宁奕打开随身的帆布包。
数出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又找出一张五块。
四张一块。
两张一毛。
厚厚一沓钱。
直接递到韩大壮手里。
韩大壮看着手里的钱。
手都有点抖。
一个劲地傻笑。
“哎呀。”
“谢谢宁同志!”
这厚实的大团结一亮出来。
周围的村民眼睛全红了。
彻底眼馋了。
纷纷发出惊叹的议论声。
“我家后院还有几斤干木耳没拿来,我这就回去拿!”
“我家还有两只不下蛋的鸭子!”
收货现场的热情。
因为这头斑羚的出现。
再次被推向了最高潮。
“大家排好队!”
“不要挤!”
“挨个来!”
宁奕一边护着大秤一边喊。
这时。
队伍里一个胖乎乎的大婶挤上前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干瘪的红薯干。
“同志。”
“你看这红薯干收不?”
宁奕看了一眼。
哭笑不得。
“大婶。”
“您这红薯干都长毛了。”
“咱们厂里是给人吃的。”
“长毛的实在没法收。”
胖大婶一听。
舍不得拿走。
捏起来吹了吹。
“哎哟,这毛擦擦还能吃呢。”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翠花婶子。”
“你就别糊弄京城来的同志了。”
“自己拿回家喂猪吧。”
大家嘻嘻哈哈的。
宁奕接着忙活。
这时候。
韩根生也提着个布袋子回来了。
他乐呵呵地挤进人群。
“宁同志。”
宁奕抬头一看。
“哟,村长来了。”
“您拿的什么好东西?”
韩根生把布袋子放在秤上。
“一点松子。”
“还有两斤核桃。”
“家里婆娘让我赶紧拿来卖了。”
宁奕看了看货色。
松子饱满。
核桃皮薄。
“都是好货。”
上秤一称。
“2块3毛钱。”
宁奕利索地把钱递过去。
韩根生美滋滋地把钱揣进兜里。
站在旁边帮着维持秩序。
“都别挤啊。”
“宁同志带的钱够。”
“谁家有货的。”
“今天都能换成钱!”
这一嗓子喊出来。
大家干劲更足了。
村里的几条土狗也跟着汪汪直叫。
凑热闹似的。
宁奕拿着钢笔。
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收的货物种类越来越杂。
有拿半干不湿的黄花菜的。
有拿干豆角的。
甚至还有人提溜着半桶黄鳝跑来的。
“这黄鳝好啊!”
宁奕看着桶里粗壮的黄鳝。
很是满意。
“怎么抓的?”
提桶的汉子嘿嘿一笑。
“水沟里挖的。”
“费了老鼻子劲了。”
“行。”
“按5毛一斤给你收了。”
宁奕过完秤。
倒进自己的大木桶里。
水花四溅。
不知不觉间。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带来的钱花出去了大半。
三轮车斗里也塞得满满当当的。
野鸡和家禽绑在边缘。
下面垫着麻袋装的蘑菇木耳。
最里面塞着那只大斑羚。
宁奕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的收获远超预期。
他粗略的在笔记本上算了下,今天收了160块钱的东西。
加上大台村的收货,厂里预制的500元钱,早就花完了。
而且里面还包含了自己的200只活鸡的钱。
严格算起来,大台村和庄户屯总共收了634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