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围着地上的鸡笼和菜筐，眼睛拔都拔不出来。
宁弈盯着这堆东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孙科长。”宁弈转头。
“哎，小宁，怎么了？”孙长贵立刻应声，态度无比热情。
“你们这里有袋子吗？”宁弈指了指筐里的鸡蛋，“不然这鸡蛋，你们等下怎么拿？总不能全都揣在裤兜里吧。碰碎了可心疼。”
孙长贵低头一看。
“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宁弈又指了指鸡笼。
“还有绳子，得多弄点。这活鸡得把翅膀和脚捆结实。不然等下跑出来，在厂里乱飞，那乐子可就大了。”
“有，有，都有。”孙长贵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找找。你们先坐。”
说完，孙长贵拉开门，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趁着他离开的间隙。
宁弈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单城。
“师父。”
单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听到喊声应了一句。
“咋了？”
“等下您拿两只鸡回去。”宁弈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还有二十个鸡蛋。您带回去给我师娘改善下伙食。”
单城一听，连连摇头。
“我可不要。”单城摆手拒绝，“你拿回去，自己吃。”
“给您的，您就拿着。”
“不行不行。”单城态度坚决，“你们家还有那么多人呢。你姐，你外甥，都得补营养。你这好不容易弄点好东西，全散出去了算怎么回事。我自己有定量，饿不着。”
赵成军在旁边听着，走上前两步。
“单师父，这个你必须收下。”
单城看向赵成军。
“赵厂长，真不用。小奕的心意我领了。”
“那不行。”赵成军语气认真，“这是宁弈的一片孝心。而且，没有你的倾囊相授，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出师。这徒弟孝敬师父，天经地义嘛。”
宁弈跟着点头。
“师父，我姐夫说得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孝敬您，这是应该的。”
“你这孩子……”
“您不要，那以后我在采购科可待不下去了。”宁弈故意叹了口气，“大家都得戳我脊梁骨，说我宁弈不懂规矩，忘恩负义。”
话说到这份上。
单城脸上露出了笑容，心里热乎乎的。
他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师父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一旁的谢广安看着这一幕，咂了咂嘴。
“单师父，我突然有点羡慕你了。”
单城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羡慕啥？”
“找了个这么有孝心，还有能力的徒弟啊。”
单城哈哈大笑。
“这也要感谢赵厂长，和谢科长。”单城语气诚恳，“给我安排了这么个好徒弟。当然小奕也是一个有孝心的孩子。”
几人正说着话。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孙长贵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胳膊底下夹着几个干净的小布袋子，手里攥着一把麻绳。
“来了来了！”孙长贵满头大汗，“袋子和绳子都找来了。”
“那就开始分吧。”宁弈说。
大家瞬间来了精神。
宁弈打开鸡笼，熟练地从里面抓鸡。
鸡扑腾着翅膀，被宁弈死死按住。
“孙科长，拿绳子。”
孙长贵赶紧递上麻绳。
宁弈利索地把鸡翅膀和两只脚绑在一起。
“这只给您。”
孙长贵喜滋滋地接过绑好的母鸡，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科长，您的。”
谢广安也接过一只，嘴里直念叨：“好肥的鸡，这回去炖汤，能香一条街。”
“小霞姐，这只是你的。”
谢小霞接过鸡，高兴得合不拢嘴：“谢谢小宁弟弟。”
接着，宁弈又绑了两只，递给单城。
“师父，您拿好。”
单城笑着接过去，放在脚边。
分完鸡，开始分鸡蛋。
宁弈拿过孙长贵带来的布袋子。
“孙科长，十个。”
“谢科长，十个。”
“小霞姐，十个。”
宁弈数得清清楚楚，一人递过去一个小布袋。
最后拿了一个大点的袋子，装了二十个鸡蛋，递给单城。
“师父，这是您的二十个。”
东西分完了。
孙长贵把装鸡蛋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伸手去掏口袋。
孙长贵掏出几张钞票和票据，递到宁弈面前。
“小宁，这鸡算两斤半，加上十个鸡蛋。按市价，这是钱。”
谢广安也把钱递了过来。
谢小霞更是直接把钱塞进宁弈手里。
宁弈赶紧往外推。
“别别别。”宁弈拒绝，“这就当是我请大家打牙祭了，要什么钱啊。”
“那不行！”孙长贵板起脸，“一是一，二是二。”
谢广安点头附和。
“就是。小宁，你能匀出这些物资给我们，已经是让我们借了光了。现在这年头，拿着钱都买不着肉。这钱你必须收着。”
谢小霞也劝。
“小宁弟弟，你要是不收钱，这鸡我们可不敢吃。那成什么了？成”
赵成军在一旁看着，开口了。
“小奕，他们给，你就收着。亲兄弟明算账。”
宁弈见大家都这么坚决，只好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收下了。”
他把钱接过来，揣进口袋里。
就在几人刚刚分好东西，把钱结清的时候。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孙长贵喊了一声。
物资科的一个干事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快步走到孙长贵面前。
“科长，已经统计出来了。”干事把单子递过去，“数量，重量都没有问题。跟宁干事报的数一模一样。”
孙长贵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是。”干事转身出去了。
孙长贵拿着那张统计单，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
他拉开抽屉，拿出上午接收物资的那张单子。
两张单子并排放在一起。
他拿起桌上的物资科公章，哈了一口气。
“啪”的一声。
鲜红的公章盖在了单子上。
孙长贵拿起单子吹了吹墨水，然后走过来，递给宁弈。
“小宁，你拿着单子去财务拿钱。那边核对完单据，就能给你结算了。”
宁弈双手接过单子。
“谢谢孙科长。”
孙长贵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
“小宁，以后不要叫啥孙科长。听着生分。”孙长贵主动拉近关系，“要是不嫌弃，就叫我哥。叫声孙哥就行。”
宁弈笑着说道。
“好嘞，孙哥。”
这声孙哥喊得脆生生，孙长贵听得浑身舒坦。
宁弈把单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转头看向赵成军。
“姐夫，我先把车还给汽车队去。这车借了挺久了，别耽误人家车队的事。”
赵成军点头同意。
“行，你去吧。”
赵成军指了指地上剩下的那五个鸡笼里的五只鸡，还有那一大筐鸡蛋。
“这个东西，我先送回家里去。放在这里也不安全。”
宁弈听了，点了点头。
“好。那你在路上慢点，别把鸡蛋颠碎了。”
“放心吧。”
宁弈跟众人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来到大院里。
大解放稳稳地停在那儿。
宁弈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双手一撑，上了车。
他熟练地启动车子。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宁弈挂上挡，松开离合，驾驶着大解放缓缓驶出物资科的大院，向着汽车队的方向开去。
汽车队离物资科不算太远。
宁弈开了几分钟就到了。
把车稳稳地停在车队的车库前，熄火。
宁弈拿着单据，跳下车。
跟车队的队长交接了一下钥匙，车就算是还了。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步了。
去财务室结账。
宁弈走出汽车队，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
财务室在二楼。
宁弈顺着楼梯上去，走到财务室门口。
门敞开着。
里面传出算盘珠子拨动的劈啪声。
宁弈敲了敲门框。
屋里的人停下动作，抬起头。
财务科科长董春兰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站在门口的宁弈，立刻笑了起来。
“哎哟，大家快看。”董春兰大声说道，“我们厂的大英雄来了。”
这话一出。
财务室里的其他几个出纳和会计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好奇地转头看着宁弈。
大家的目光里透着打量和善意。
宁弈有点不好意思，迈步走进去。
“董科长，您可别打趣我了。什么大英雄，我就是个跑腿的。”
董春兰放下手里的钢笔。
“我可不是打趣。前段时间厂里的表彰宣传，大喇叭天天广播。你勇斗歹徒的事迹，全厂谁不知道？”
旁边的会计大姐也跟着搭腔。
“就是啊小宁，你可是咱们厂的名人。”
宁弈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正轨。
“各位姐姐，就别夸我了，再夸我脸都要红了。”
董春兰看着他。
“这次来，是出去采购了？”
“是的。”宁弈走上前，“刚从下面公社回来。这是物资科的接收单。您过目。”
宁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单据，递给董春兰。
董春兰接过去。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看单子。
刚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哎哟，这么多啊。”董春兰惊讶出声。
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接收的物资明细。
三头野猪。
两百多只活鸡。
还有那一筐筐的蔬菜。
总数量大得吓人。
“你这一个人跑一趟，顶别人跑十趟的了。”董春兰抬起头，上下打量宁弈。
宁弈谦虚地笑了笑。
“运气好。去了一个偏远的公社。那里路不好走，没什么人去，所以老乡手里攒的物资多一点。”
董春兰点点头。
“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干采购这一行，没点运气可不行。”
她拿起桌上的算盘，清了清盘。
“来，咱们对对账。”
董春兰看着单子上的数量，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清脆。
几分钟后，董春兰停下手。
她和宁弈对了下采购金额。
然后她又拿出一本账册，核对了下和厂里规定的采购标准金额。
“价格都在标准范围内，相差不大。”董春兰给出结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结算单。
拿起钢笔，在单子上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最后在金额那一栏，重重地写下数字。
两千五百元。
写完结算单，她又抽出两张单子。
一张是报销单，一张是核销单。
“小宁，你出差前预支了五百元对吧？”
“对的，董科长。”
“好。”董春兰在核销单上填上五百元，“这五百元从总金额里扣除，给你做核销。剩下的报销金额是两千元。”
她在报销单上填上两千元，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盖好财务科的章。
董春兰把单子递给旁边工位上的出纳小贤。
“小贤，你给宁干事拿两千元现金。”
年轻的出纳小贤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字和印章。
“好的，科长。”
小贤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帆布包。
打开包，里面是一捆捆的大团结。
小贤熟练地抽回两沓钱。
手指沾了点水，飞快地点了起来。
两百张大团结，很快点完。
小贤把钱递给宁弈，又把报销单推过去。
“宁干事，清点一下。然后在这里签个字。”
宁弈接过钱，并没有细点，直接装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他相信财务室不会弄错。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报销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钱正好。谢谢。”
宁弈弄好一切，跟董春兰打招呼。
“董科长，那我先走了。还得回科里去。”
董春兰笑着点头。
“好的。有空常来坐啊。”
“行，没问题。”
宁弈转身离开了财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