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山和宁弈聊了会,和孙长贵说道:“孙科长,带我们去下物资科仓库。”
孙长贵一愣,没有想到这三位是来查物资的。
“王书记,李副厂长,赵副厂长,这库房里面灰大,您几位这边请。”
孙长贵满脸堆笑。
他转头招手叫来物资科的副科长。这副科长是个瘦高个。
“老李。你在这儿盯着点。等下活鱼卸完了,赶紧给宁奕开个物资接收单。算准斤数,别出岔子。”孙长贵叮嘱。
李副科长连连点头。“科长您放心。我亲自称重。”
孙长贵转身,给王庆山三人引路。
物资科的小伙子们干活麻利。
木桶搬进搬出,水花泼了一地。
没一会儿功夫。几十桶活鱼全部入库。
李副科长拿着本子,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到空白页。刷刷刷填好单据,撕下来递给宁奕。
“宁干事,看一下,数有没有问题。”
宁奕接过单据扫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
“谢了李科长。”
宁奕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摇蒲扇的谢广安。
“科长。我得先把车送回汽车队去。然后再去财务科那边核算一下账目。”宁奕交代去向。
谢广安扇子摇得飞快。“去吧去吧。赶紧办完。我先回科里吹风扇了。这鬼天气,热死个人。”
宁奕点点头。走到阴凉处。
大黄正趴在地上吐舌头。
宁奕弯腰,一把捞起大黄的前嘎肢窝。直接把它抱上了卡车副驾驶。
大黄扒着车门框,往物资科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宁奕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点火,挂挡,松手刹。卡车轰隆隆地开了出去。
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
大黄趴在座椅上,狗脸拉得很长。
“汪汪。”(主人。你为啥要把我丢在那个地方。我差点被那些搬鱼的人踩死。)
宁奕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这不是为了不让你受累吗?车里像个蒸笼。你在那儿还有阴凉地儿待着。”
“汪!”(我不相信。你肯定是把我忘记了。)
大黄哼了一声,故意扭过头,拿屁股对着宁奕,不理人了。
宁奕忍不住乐了。
他伸出右手,在毛茸茸的狗头上呼噜了一把。
“你要相信我,大黄。我肯定是为你好。”
“汪?”(真的?)
“那还有假。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宁奕一本正经。
卡车在厂区里拐了几个弯,稳稳停在汽车队的院子里。
宁奕带着大黄跳下车。
张大圣跑过来检查车况。绕着车走了一圈。
宁奕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张队长。车没毛病。油快见底了,离合器有点松。回头你们紧一紧。”
他这大师级汽修技术不是摆设。
车好不好开,摸一把方向盘就知道。
张大圣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得嘞。宁老弟的话我信。交接单签个字就行。”
宁奕签完字。
招呼大黄一声,转身往办公楼走。
财务科在办公楼二层。
宁奕停在挂着‘财务科’牌子的木门前。
“大黄。你就在门口蹲着。别进去。里面都是算账的女同志,怕狗。”宁奕低声嘱咐。
“汪!”(不行。你去哪我去哪。万一你又把我忘记了呢?)
大黄死活不肯。
宁奕往前迈一步,它就贴着裤腿跟一步,寸步不离。
宁奕无奈。
这狗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跨了进去,大黄紧随其后。
宁奕刚进门。
不知道是谁先抬的头,一眼就看见了跟在宁奕脚边、体型硕大的大黄。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这声尖叫就像是导火索,整个财务室瞬间炸了锅。
财务科科长董春兰反应最激烈,她猛地站起身,直接踩到了身后的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窗帘。
“狗!哪来的狗!”董春兰声音都在发抖。
另外几个女干事也吓得挤成一团,缩在墙角。
宁奕脑袋嗡地一下。
“董姐!各位!别怕别怕!这是我养的狗。它绝对不咬人!”宁奕赶紧大声解释,双手往下压,试图控制局面。
大黄站在原地,狗脸上满是茫然。
它极其人性化地蹲在地上,抬头看了看站在椅子上的董春兰,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人。
大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随后,它前腿一弯,直接趴在了地板上。
接着身子一歪,翻了个转,四脚朝天,把肚皮露了出来。
它甚至还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这滑稽的一幕,让财务科里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女干事们探出头,互相看了看。
董春兰站在椅子上,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宁奕。你这狗……哪里来的?上次都没见你带来啊。”董春兰小心翼翼地问。
宁奕暗自松了口气。“乡下买的。出门在外搞采购,带条狗在身边,晚上睡觉做警戒用。”
董春兰看着四脚朝天、像张狗皮褥子一样瘫在地上的大黄。“它……它这是在干嘛?装死?”
宁奕强忍着笑。“董姐。它这样表示,它完全没有威胁。你们可以过去摸它。这是狗示好的最高境界。”
“是吗?”董春兰满脸怀疑。“真的可以摸?”
“真的可以。您下来摸摸就知道了。这狗通人性。”宁奕鼓励道。
董春兰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椅子上下来了,但她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我从小就怕狗。小时候被狗追了二里地,阴影太深了。”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转移了话题。
“你是来核算的吗?”
宁奕走上前,从兜里掏出接收单递过去。“对。总共3000块钱。您看下。”
董春兰拿过单子。仔细核对上面的印章和签字。
确认无误后,她拉开抽屉,拿出印泥和账本。麻利地办理了核算手续。盖上财务核讫的章,递给宁奕一张回执。
“收好。去吧。以后来交单子,狗就留外面吧。”董春兰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大黄。
“好嘞。给董姐添麻烦了。”
宁奕接过回执,踢了踢地上的大黄。“起来。走了。”
大黄一个骨碌爬起来。
抖了抖毛。跟着宁奕出了门。
走在楼梯上。
“汪呜。”(主人。我很可怕吗?)
大黄语气极其失落。
宁奕瞥了它一眼。“有些人对狗确实有天生的恐惧感。不是针对你。”
其实人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往往源于无法掌控。
“汪。”(为什么啊。我这么可爱。)大黄很不服气。
宁奕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它的狗头。
“你哪里可爱了。你看看你这体格子,比狼都壮。你要是真可爱,人家怎么会吓得往椅子上窜。”
大黄耷拉着耳朵。郁闷地走在前面。
两人一狗回到采购科办公室。
刚推开门。屋里热热闹闹的。
单城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喝茶。
谢广安也在。
谢小霞正拿着钢笔写写画画。
刘建国和他的三个徒弟围在旁边聊天。
大黄一进门。
它颠颠地跑到谢小霞腿边,蹭了蹭她的裤腿,算是打了招呼。
接着。目标明确,直奔单城而去。
大黄跑到单城面前,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狗头疯狂往单城的手心里拱。
那股谄媚的劲头,简直没眼看。
狗这东西,势利眼起来比人直白得多。
它们根本不在乎谁是科长谁是干事,只看谁跟主人最亲。在社会上混还得戴个面具伪装一下,狗不用。摇尾巴就是绝对的真理。它知道单城是宁奕的师父,这大腿必须抱紧。
单城被大黄拱得茶水都快撒了。
他放下茶杯,高兴地揉着大黄的狗头。
“哎哟。大黄啊。好久不见。怎么感觉你这趟出门,都瘦了圈啊。”单城满脸心疼。
大黄一听这话。立刻顺杆爬。
“嘤嘤嘤……”
它嗓子里发出极其委屈的哼唧声。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屋里其他人听着,都觉得这狗是不是受了多大委屈。
但声音传到宁奕耳朵里,完全是另外一个版本。
(还是您老懂我啊!主人天天就知道指使我干活。都不给我吃饭!我这几天都快饿脱相了!)
宁奕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戏精。
纯纯的戏精,要不是早上刚喂了它野猪肉,宁奕差点就信了这狗的鬼话。
他懒得理会这条满嘴跑火车的狗。
径直走到谢广安的办公桌前。
宁奕把接收单、财务回执还有之前的核销单,一并拍在桌上。
“科长。这是这次出差的单子。”宁奕开口。
谢广安拿起单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3000块钱。这趟收获很大。”
宁奕指了指单子。“科长。您把这3000块钱里的600块,划给我师父单城做业绩。”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单城猛地站了起来。大黄被他吓了一跳,赶紧退开两步。
“胡闹!”单城瞪着宁奕。“说了不用你给。这月还剩这么多天,我都还有很多时间来完成任务。你这是干什么。”
单城急了。
徒弟孝顺是好事,但他好歹是个老采购,哪能拿徒弟拼死拼活弄回来的业绩充数。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宁奕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师父。你划扣完这600,我都已经超额完成科里的任务指标了。多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
宁奕转头看向谢广安。“科长。就这么定了。给划过去。”
这年头,任务完不成要虽然不至于扣工资,但是当月的各种福利是没有了,比如各种劳保物资的奖励,年底年终奖奖励。师父单城对他掏心掏肺。他宁奕不是白眼狼。能搭把手的事,绝不含糊。什么面子不面子,兜里有粮才是硬道理。
谢广安看看宁奕,又看看单城。
他笑了,这师徒俩的感情,确实没得说。
谢广安没废话。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册翻开。
他拿起钢笔,干脆利落地在宁奕和单城的名字后面,分别写上了这笔业绩的具体数字。
合上文件册。谢广安一锤定音。
“行了。老单。既然宁奕给了,你就安心接下。矫情什么。”
谢广安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你们两个的任务,现在都已经全部完成了。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可以好好休息了。不用再往外跑了。”
单城看着已经落笔成定局的业绩册。叹了口气。
他无奈又欣慰地看着宁奕。这徒弟没白收。
“行吧。”单城坐回椅子上。“后天晚上没安排吧?”
“没安排。怎么了?”
“来家里吃饭。带上萧雅。”单城语气不容置疑。“我让你师娘去割点肉,给你们包饺子吃。”
宁奕眼睛一亮。
“好嘞!师娘包的饺子,那绝对是一绝。我肯定准时到。”
事情办完。宁奕觉得浑身轻松。
他转头看向谢广安。“科长。没别的事。我回去休息了啊。这几天连轴转,骨头都快散架了。”
谢广安大手一挥。痛快放行。
“回吧回吧。好好睡一觉。”
宁奕吹了声口哨。
“大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