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
干部小院。
屋里亮起了电灯。
饭菜端上了桌。
一盘鸡肉炖粉条,一盘炒豆角,还有一碗黄瓜蛋花汤。
主食是二合面的大馒头,冒着腾腾的热气。
赵成军迈步走进堂屋。
“今天挺丰盛啊。”赵成军笑着坐下。
“那是,有条件,不吃好一点,对不起自己。”宁凤递过去一双筷子。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卫东捧着馒头,嘴里塞得鼓鼓的。
他咽下一大口馒头,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爹,你今天回来晚了,没看着大热闹!”卫东扯着嗓子喊。
赵成军夹了一块肉放进儿子碗里。
“啥大热闹?你小子又在胡同里淘气了?”
“才不是我呢!”
卫东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画。
“是舅妈!”
“下午舅舅教舅妈骑大车。”
“舅妈一开始骑得可威风了。”
“结果我老舅一撒手,舅妈车把一拧,嗖的一下就栽进路边的大草堆里了!”
赵卫东张开双臂,学着翻车的声音。
“扑通!”
“连人带车全进去了!”
“草堆里睡觉的野猫全给吓飞了,嗷嗷叫着到处跑!”
京霞坐在旁边,咬着筷子头。
听到哥哥说猫跑了,拍起小手。
“猫猫飞了,舅妈钻草堆了!”
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萧雅坐在宁弈身边,脸颊刷的一下红透了。
她放下筷子,故意板起脸看着赵卫东。
“赵卫东。”
“你胆子变大了啊,连舅妈都敢取笑。”
“明天我还打算买大白兔奶糖呢,看来某些人是吃不着咯。”
卫东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赶紧闭紧嘴巴,双手捂住嘴。
可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小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
宁弈瞧着外甥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宁凤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你这皮猴子,为了口吃的,看把你给憋的。”
赵成军转过头,关切地看着萧雅。
“萧雅,摔着没有?有没有磕到碰到的地方?”
萧雅摇了摇头。
“姐夫,我没事。”
“草堆挺厚实的,就沾了一身草叶子,一点都没磕着。”
“那就好。”赵成军松了口气,“学车这事急不得,多练两回就稳当了。”
宁凤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角。
“下午的热闹可不止这一出呢。”
赵成军好奇地问:“还有啥事?”
宁凤夹了一筷子豆角。
“下午我在胡同口看萧雅学车。”
“大妈们都围过来看我身上这条布拉吉。”
“大家正夸宁弈懂事、有孝心呢。”
“住在胡同西头的孙大妈凑了过来。”
“那张嘴啊,酸得跟喝了二两陈醋似的。”
“阴阳怪气地说我这衣服是地摊上的处理尾货,不值钱。”
赵成军听了,放下了手里的窝头。
“那孙大妈向来爱掐尖要强,你没跟她吵吵吧?”
宁凤眉毛一扬。
“跟她吵?那多掉价啊。”
“我笑眯眯地跟她说,我这普通衣服确实比不上她家里的宝贝。”
“我就提了她前两天花两毛钱在旧货市场淘的洗脸盆。”
“那盆底漏了个大窟窿,她拿黑胶布一层一层给糊上,还当成宝贝天天端着出来显摆。”
“我说我这新衣服,哪比得上她那会漏水的传家宝啊。”
宁凤学着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
赵成军再也忍不住,笑得直摇头。
“你这张嘴啊,真是得理不饶人。”
“那孙大妈平时最要面子,你这么一说,她还不得气炸了?”
“可不是嘛!”宁凤有些得意,“脸红得跟猪肝似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跺着脚就跑回家去了,周围的大妈全在笑她。”
桌上的大人们全笑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欢快热烈。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盘子也见了底。
赵成军端着茶杯,忽然叹了一口气。
宁凤转头看他。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厂里有烦心事?”
赵成军喝了一口温水。
“倒不是厂里的大事。”
“今天下午,刘阳他娘专门跑到厂里来找我。”
“刘阳今年都二十四了,还没个着落。”
“他娘急得不行,托我在厂里给物色个对象。”
宁凤想了想。
“刘阳这小伙子不错啊,给你开车踏实稳重,长得也精神,家里条件在工人里也算好的。”
“厂里年轻姑娘那么多,你挑一个不就成了?”
赵成军摆了摆手。
“哪有那么容易。”
“咱厂车间里那些年轻女工,性格泼辣的居多。”
“刘阳那孩子性子闷,半天憋不出三句话来。”
“找个太要强的,两人以后过不到一块去。”
“坐办公室的几个姑娘呢,眼界又高,挑挑拣拣的。”
“我在厂里琢磨了半天,实在没想出哪个特别合适的。”
宁弈放下筷子。
他想起前两天去分局接萧雅下班时的情景。
当时在户籍科门口,碰见了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安安静静在整理户籍档案,说话细声细气,很有礼貌。
宁弈转头看向萧雅。
“媳妇,你们分局有没有合适的?”
萧雅微微一愣,想了想。
“姐夫,我们那确实有一个,叫张晓兰!”
“她是前两天刚分到我们户籍科的。”
“中专毕业,家里父母都是老教师,家风特别好。”
“晓兰长得端庄文静,脾气特别温和,做事细致,从来不跟人红脸争执。”
“她平时话不多,但特别知书达理。”
赵成军听得连连点头。
“户籍科的公安干警,家庭成分好,性格又文静。”
“这条件跟刘阳太般配了!”
“刘阳是司机,工作稳定,人老实。”
“一个开车的,一个管户籍的,正合适。”
赵成军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
“行,明天一上班,我就把刘阳叫到办公室探探口风。”
“只要刘阳乐意,萧雅你就辛苦一下,回分局问问张晓兰的意思。”
萧雅笑着应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吃完晚饭。
桌上的碗筷收拾得差不多了。
宁弈看着大家,正了正神色。
“姐,姐夫,媳妇。”
“明天一早,我就得出发去乡下跑物资了。”
“这次估计得在外面跑上好几天才能回来。”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
宁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明天就走啊?那你可的注意安全?”
萧雅也是满眼担忧地看着宁弈,手悄悄抓住了宁弈的衣角。
“宁弈,这次去哪个地方?远不远?路上安不安全?”
宁弈拍了拍萧雅的手背,又看了看宁凤。
“还不确定具体去哪几个大队,打算先往远一点的公社走走。”
“现在城里物资紧俏,近处的公社早被各单位的采购员跑遍了。”
“你们不用担心我。”
“这次出差有车,比以骑自行车方便多了。”
“再说了,你们还不了解我吗?”
“我有功夫傍身,一般两三个人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明天出发前,我还会去保卫科借一把枪带在身上防身。”
“绝对出不了岔子。”
赵成军神色严肃起来,认真地看着宁弈。
“宁弈,有信心是好事,但绝不能有这种轻敌的想法。”
“有功夫,有枪,更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的乡下深山里,情况复杂得很。”
“有些偏僻的山道上,不仅有野猪恶狼,偶尔还有心术不正的亡命之徒。”
“出门在外,低调做人,钱财不要外露。”
“办完公事就赶紧回招待所,别走夜路,听明白没有?”
宁弈神色一肃,认真点头。
“知道了,姐夫,我都记在心里了。”
收拾完桌子,宁凤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东厢房。
夜色深沉。
院子里静悄悄的。
西厢房里,炕上铺着干净整洁的炕席。
宁弈和萧雅躺在炕上。
萧雅侧着身子,头枕在宁弈的臂弯上。
她伸手环住宁弈的腰,声音放得很轻。
“宁弈,到了乡下,一定要吃饱穿暖。”
“晚上睡觉把门窗关好。”
“要是收不到物资就算了,千万别逞强往深山老林里钻。”
宁弈侧过身,搂紧了萧雅纤细的腰肢。
他在萧雅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记。
“傻媳妇,放心吧。”
“我惜命得很呢。”
“我还要跟你白头偕老,过一辈子好日子呢。”
“我还打算让你帮我生五个儿子,五个女儿,凑个十全十美。”
萧雅原本满心的离别愁绪,被这句没正经的话瞬间冲散了。
她脸颊滚烫,举起粉拳在宁弈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捶了一下。
“讨厌!”
“生十个?那我成什么了,不成大肥猪了嘛!”
宁弈低低笑了起来,胸膛随着笑声震动。
“你要是猪,那我也是猪。”
“咱们一家子都是大肥猪,热热闹闹的多好。”
萧雅把脸深深埋进宁弈的怀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跟你贫嘴了,快点睡,明天你还要起大早呢。”
“好,睡觉。”
宁弈伸手拉了拉薄被,把萧雅紧紧护在怀里。
屋里只剩下两人绵长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