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兴荣轧钢厂高大的红砖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顶端悬挂着鲜红的五角星,两侧的标语牌上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
厂区内烟囱林立,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
宁奕放慢车速,骑着三轮车来到大门口。
保卫科的门房窗口敞开着,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保卫科干事。
宁奕停稳车子,笑着朝门房里张望了一眼,和站岗的保卫科干事闲聊了起来。
“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大刘同志。”
站岗的保卫干事认得宁奕,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他今天上晚班。”
宁奕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原来是倒班了啊。”
保卫干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乐呵呵地说道。
“是啊,昨晚他值了大半宿,今天白班换我们顶上。宁采购,今天没出外勤啊?”
“前天刚回来,休息几天。”
宁奕收起烟盒,摆了摆手。
“那行,你们先忙,我进去。”
保卫干事客气地抬了抬手。
“好嘞,宁采购,慢点啊。”
宁奕蹬着三轮车进了厂门。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办公楼下方的自行车棚,把三轮车推进角落里停好,利落地锁好。
来到采购科办公室门口时,刚好八点整。
宁奕推门而入。
屋里的景象让他微微有些意外。
平日里这个点,采购科的老油条们基本没影,要么去各个供销社蹲点,要么去茶馆喝茶打听消息。
可今天,办公室里竟然破天荒坐得满满当当。
王大炮和刘建国这两个老采购员都在,他们的徒弟坐在自己的工位发呆。
谢小霞正捧着一个铝饭盒,小口小口吃着早点。
宁奕一进门,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早啊,大家都在呢。”宁奕笑着打破沉默。
谢小霞咽下嘴里的早点,抬起头,冲宁奕挥了挥手。
“小宁奕,来啦!”
宁奕点点头,又朝着王大炮和刘建国那边打了声招呼。
“大炮同志早,建国同志早。”
王大炮笑了笑。
“宁弈同志来啦,挺准时啊。”
刘建国也端着茶缸应了一声。
“早啊宁弈同志。”
他们两的徒弟,看向宁奕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好奇和敬畏。
虽然宁奕年纪不大,可他是单城单老爷子的关门弟子,还是副厂长的小舅子,更重要的是,人家已经能独立下乡跑大宗物资了。
陈志强和孙胜利几个人连忙欠了欠身子,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
“宁哥早。”
“宁哥好。”
宁奕冲新人们和善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他迈步穿过过道,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
刚走到桌子前放下挎包。
谢小霞端着饭盒,脚步轻快地跟了过来。
她直接凑到了宁奕的工位旁,看了一眼四周,随即压低了嗓门。
“小宁奕,姐和你商量个事情呗。”
宁奕拉开木椅子坐下,抬头看着谢小霞,笑了笑。
“小霞姐,你说。”
谢小霞把饭盒放在桌角,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细若蚊蝇。
“我想再买10斤肉。”
宁奕微微一愣。
谢小霞赶紧解释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前天不是带了十斤肉回去嘛。刚好我舅舅来家里串门,瞧见了那块大肥膘,眼睛都直了。非追着问我这肉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不,他硬磨着我,想托我再买十斤。”
“你舅舅买这么多肉干啥?”宁奕随口问了一句。
谢小霞叹了口气。
“他准备买来给我表哥相亲用。我那表哥老大不小了,相中了个纺织厂的姑娘,人家家里条件挑剔。这年月,带上十斤上好的大肥肉上门提亲,那比带啥都管用!他求到我头上,我实在抹不开面子。”
宁奕听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略作沉吟。
“小霞姐,可以还是可以,不过得等我下次带回来了。这次带回来的肉,我家里也不多了,我姐夫拿去走人情送了人。”
谢小霞一听有门儿,顿时喜笑颜开。
她连忙点头。
“行!我不着急要现成的。只要月底前能有着落就可以!”
宁奕笑着应承下来。
“成,等我下次下乡收回来,第一时间给你留着。”
“太够意思了小宁奕!改天姐请你吃饭!”
商量完毕,谢小霞心满意足地端起饭盒,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工位,美滋滋地继续吃起早点来。
宁奕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纸笔。
他站起身,熟练地从桌子上拎起师傅单城的空暖水壶。
单城今天还没到,但宁奕作为徒弟,每天早上打好热水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接着,他又迈步走到科长谢广安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把桌上的空暖水壶也顺手拎了起来。
一手拎着一个暖水壶,宁奕拉开门,走出办公室朝着水房走去。
宁奕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大炮伸长脖子看了看门外,确认宁奕真的去水房了,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谢小霞的桌子前,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打听。
“小霞,宁奕这次出外勤,采购了多少物资回来啊?”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建国也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屋里的六个新人徒弟更是全都转过头看着谢小霞。
谢小霞咽下最后一口早点,拿手绢擦了擦嘴,漫不经心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块。”
王大炮眼皮一跳。
刘建国手里握着的茶缸晃荡了一下,水花差点溅出来。
谢小霞接着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池塘。
“这次占大头的是肉。整整五千多斤。”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抽气声。
六个新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五千多斤生肉?
在这个买二两肉都要凭肉票排半天长队的年代,五千多斤肉堆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座小肉山!
刘建国猛地站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小霞,你没骗我们吧?三千块?五千多斤肉?”
王大炮也直摇头。
“小霞,这可不能开玩笑啊。咱们采购科一年到头,谁能一口气弄回来五千多斤肉啊?就算是直接去肉联厂,也未必能给这么多肉啊?”
谢小霞见两人不信,翻了个白眼。
她伸手拉开面前的抽屉,从里头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任务结算表,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我骗你们干嘛?我有那闲工夫吗?”
谢小霞指着表格上的签名和红章。
“呐,科长亲自签的字,厂里物资入库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五千一百二十斤野猪肉和其他的物资,折合总额三千一百五十块钱!”
王大炮和刘建国赶紧凑了上去。
两个人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单据上的每一个字。
当看到上面谢广安的签名,以及物资科的鲜红印章时,两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志强、钱明理等几个新人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眼里满是震撼。
王大炮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五千多斤肉。不是,他到底怎么买到的?这年头哪家公社能批出这么多肉来?”
谢小霞把单据收回抽屉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这就要说他运气好了。他这次去的那个大队闹了猪灾,成群的野猪下山糟蹋庄稼。公社组织民兵围剿,宁奕赶巧碰上了,帮着大队打了三十多头大野猪。大队全按公社统购价折算给咱们厂了。”
听完这番解释,办公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三十多头野猪。
这得是什么样的胆识和运气,才能把这种大单子一口气吃下来。
王大炮苦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我也得去远点的地方了。不能老在城郊这几个公社晃悠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记录纸,看着上面的数字直发愁。
“我忙活了半个月,到现在才完成了两千块钱的任务。离科里压下来的七千块钱任务指标,还远着呢!再完不成,月底,科长非批评我不可。”
刘建国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也是一脸愁云惨雾。
“谁说不是呢!周围这几个公社,地皮都快被各大厂的采购员刮下三层了,根本就没有啥东西可收了!”
刘建国越说越来气,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
“你是不知道我这次下乡有多难。很多老乡直接跟我撂挑子,说不要钱,只要粮食!哪怕拿粗粮换都行。我要是有粮食,我还下乡收个鸡毛的山货啊?咱们手里只有采购款和工业券,人家老乡肚子吃不饱,根本不认这个!”
王大炮也深有感触地点头附和。
“谁说不是这个理?为了完成指标,我都跑了好几次鸽子市了。里头乌泱泱的全是求购粮食的,手里拿着钱票到处问,卖粮食的一个都找不着。就算偶尔有卖山货野味的,一开口就要用棒子面换,根本不收钞票。”
孙胜利、陈志强等六个新人坐在后头,听着两位老采购员倒苦水,脸上的也是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们一路跟着自己的师父,行情有多难,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们刚进采购科,本以为是个油水丰厚的肥差。
这跟着出了几次下乡采购,才真正意识到眼下的采购任务到底有多严峻。
完不成考核指标,随时都有被清退回街道的风险。
谢小霞看着愁眉苦脸的王大炮和刘建国,收敛了笑容,幽幽叹了一口气。
“看来,局势是越来越难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感受着物资紧缺带来的无形压力。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
宁奕一手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神色轻松地迈步走了进来。
还没来得及坐下,王大炮和刘建国就一左一右满脸堆笑地围了上来。
王大炮麻利地掏出一支大前门递过去,殷勤地划着火柴:“宁老弟,抽烟抽烟!咱们哥俩今天可是诚心来拜师取经的。”
刘建国也赶忙把宁奕的搪瓷茶缸续满热水,压低声音道:
“宁弈同志,实不相瞒,科里分给我们两的任务指标还相差很远。听说你每次去都能满载而归,到底有啥门道?给哥们透点底呗!拜托,拜托。”
宁奕吐出一口烟圈,笑着说道道:“去那种偏远公社,光拿红头文件可不管用。你们下乡前,兜里备足火柴、针线和肥皂这些紧俏小玩意儿,进村先递烟,少摆城里干部的架子,把大队干部当自家叔伯处。人心捂热了,东西自然就收上来了。”
王大炮苦笑着:“这些我们都懂,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知道哪个公社有货?”
“这个我纯粹是运气,这次出去,我也没有收到啥物资,要不是运气好,打到30头野猪,才凑够3000块钱。”宁弈打着哈哈,把采购到30头猪归功于运气。
王大炮和刘建国你两人对视了一下,叹了口气,回到工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