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船票从婚书夹层滑出来，被海风吹到木箱边缘。戴上手套的陈细九把船票夹进证物袋，开船时间先记下，南湾七号仓和三点十二分则分别圈了起来。
没有去看远处的快艇，娄晓娥只把婚书重新铺在箱盖上。被海水打湿以后，纸页右下角缓缓分开，藏在下层的另一行姓名也露了出来。
写在上层的是林跃和娄晓娥，下层的男方姓名却是何绍坤，身份注明澳门船务商人。婚期定在七年前，那时候，娄晓娥甚至还没有出生。
用镊子把两层纸页分开的银行律师，很快看见了压在婚书格式下面的担保条款。
“这不是普通婚书，是拿婚姻关系给船籍转让作保。男方只要被认定和娄家有亲属关系，就能越过娄家，接收那三艘货船。”
那行姓名，娄晓娥盯了片刻，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手套往上拉紧。
“先记纸张批次、印泥来源，还有送达时间。两层都不许撕，谁想拿我的名字给走私船认亲，就让他当着银行律师的面，再认一遍。”
货船驾驶室里的无线电突然响起，信号刚被值守水警接通，一个夹着杂音的男人声音便传遍甲板。
“娄小姐，婚书只是副本，原件明早就会送进港岛报馆。娄家小姐从小许给澳门走私商，这消息，应该比沉船更值钱吧。”
这个声音，娄晓娥认了出来，停在文件夹金属扣上的手指没有再动。
“格兰保险行经理，你既然肯替报馆送材料，那就先把姓名和职位报清楚。”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冷笑。
“天亮以前，娄家交出旧船厂和三号泊位，这份材料当然不会见报。林探长要是还想替你出头，他和你那份婚书，也会一起登出来。”
站在无线电旁的水警全都看向林跃，雷洛倒是先让人记下频率和通话时间。靠在船舷旁的林跃，左肩绷带已经渗出一角血色，脸上却还有几分笑。
“拿一份在人出生前签下的婚书勒索，看来你们保险行最近的生意，确实不怎么样。”
无线电里的声音顿时压低。
“林跃，你只有半个时辰。时间一到，我们送出去的可不只婚书，还有娄家替走私船担保的文件。”
拿起船上的有线电话，娄晓娥让银行值班员接通华商银行清算处。
“格兰保险行名下的保单赔付，从现在起全部暂停。已经进结算程序的，一律退回，理由就写商业文件涉嫌伪造和勒索。”
电话另一边迟疑了一下，提醒她涉及的金额可能超过百万港币。
“金额越大，越不能让他们拿假文件继续收钱。命令是我下的，时间和责任全写进停付通知，天亮以前，一分钱也不准出去。”
无线电那边显然也听见了，杂音中很快响起桌椅碰撞的声音。
“娄晓娥，你拿银行来压人，就不怕娄家以后连海运保险都买不到？”
“你拿我出生前的婚书谈信用，格兰保险行还配卖保险吗？”
关掉通话开关以后，娄晓娥又把文件夹交给银行律师。
“暂停通知也送一份给报馆。谁敢刊登婚书，就请他把纸张年份和我的出生日期放在同一版。”
等她把事情安排妥当，林跃才弯腰扣住木箱两侧，把装着婚书的箱子推向船头。左肩刚一用力，伤口便从绷带下裂开，娄晓娥立刻托住箱底，替他分去了大半重量。
“你想拿这只箱子引谁上船？”
“他们既然说婚书是自己的，总要派个人过来签收。”
一份证物领取表，林跃让陈细九先准备好，雷洛则被他安排到木箱后面的绞盘旁。韩森把两艘水警轮向外放开，右舷只留下了一条勉强能让快艇通过的水道。
无线电再次接通后，领取表被林跃压在了箱盖上。
“婚书和船票都在这儿，你们派人来拿。来的人留下姓名、所属机构和指印，我就把木箱交给他。”
“你真会这么痛快的交出来？”
“我只管保全证物，你们要是敢认领，我当然不拦。”
十分钟后，从雾里绕回来一艘没有灯号的快艇。艇上只有两个人，掌舵者一直低着头，站在船头的男人戴着黑色面罩，腰间还别着一把短枪。
靠上右舷以后，蒙面人没有登船，隔着船帮便伸手去抓木箱上的缆绳。
领取表被陈细九递到船边。
“先把姓名和单位写清楚，再留个右手指印。手续没办完，箱子不能下船。”
文件被蒙面人一把推开，抽出短刀的另一只手，紧跟着割向绑住木箱的绳索。
没有上前的林跃，只用鞋尖抵住木箱底部。
“字不肯签，箱子倒敢抢，这就不算移交证物了。”
从木箱后面猛然起身的雷洛，左手扣住蒙面人的手腕，右臂绕过绞盘勒住他的脖颈。蒙面人刚想后退，韩森已经让水警轮顶住快艇，船身随即一晃，那人的膝盖重重撞上舷梯。
短刀刚落在甲板，两名水警便把人拖上货船。见势不对的掌舵者立刻割断缆绳，驾艇逃进雾中，韩森没有下令追赶，只让人记下快艇尾部露出的半截编号。
从蒙面人身上搜出的，是证件、印章和一串铜钥匙，雷洛收好东西，这才扯下他的面罩。
船灯照清那张脸时，最先认出他的银行律师，手里的证物领取表停在半空，半晌都没能递出去。
“这人……是港督府家属慈善会的现任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