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医生按住最后一页,纸边硌着手指,指节已经泛白。雷洛没碰那份档案,只让陈细九把急救箱、封条,还有在场每个人的位置全记下来。
“这行补充是你的笔迹,下面的签名也是你的,先把话说清楚,别动这几张纸。”
医生抬起脸,烟灰混着汗粘在鬓角,开口时声音发紧。
“字……字是我写的,可我真没看见豪哥下床,天快亮时,有人把档案拿来,说护士漏记了病人离床,要我照他说的补一行。”
重重落在地面的,是伍世豪手里的木杖,杖头撞散了几块烧焦的木屑。
“人都没看见,你就敢写我自己下了床?昨晚码头刚好有个跛脚劫匪,你补上这一行,我这条断腿他妈就成证据了。”
医生刚想翻到纸页背面,手腕便被林跃用文件夹压住。
“先别急着给自己洗清,谁都一样,纸留在原位,先查什么时候写的,再查是谁送来的。”
转过身后,伍世豪先看见了林跃仍在渗血的左肩。
“从头到尾,你都觉得我该躺在诊所,最好再派两个人守着,说穿了,你还是拿我当个要看住的伤员。”
林跃没安慰他,只把木杖推回他手边。
“你现在就是该有人看着,不是怕你反,是怕别人拿你的腿伤栽赃,你要连这个都不肯认,下回他们照样拿你顶那个跛脚劫匪。”
没有接话的伍世豪握紧木杖,手背上的筋一点点绷了起来。
照林跃的安排,陈细九先把值班医生带到前堂,又将两名护士分别留在诊疗室和厨房,门廊里单独看着阿庆,昨晚给诊所送药的鱼贩也被从街口叫了回来,四拨人互相见不到,口供各自由不同警员记录。
补写记录时病床已经空了,这一点值班医生承认,他当时忙着处理烧伤病人,根本没核对伍世豪去了哪里,只记得送档案的人穿着护士罩衣,袖口粘着深蓝色绒毛。
留守护士说的却不一样,昨晚诊所里没人穿深蓝罩衣,她发现伍世豪离开时,床边的水还是温的,木杖敲过床柱后,后窗外响过一声自行车铃。
说的更直接的是鱼贩,他到后门送药时,看见屋檐下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那人没进门,只隔着窗户数木杖敲了几下,听完便骑车往九龙去了。
始终咬定没碰过伤情档案的阿庆,被陈细九叫着伸出双手后,右手中指侧面露出一块没洗净的黑墨,颜色和最后一页的补充记录一模一样。
“手上沾过墨,不等于那行字就是你写的,先别急着铐人。”
拦住雷洛后,林跃重新回到急救箱旁,他戴好手套,隔着透明封袋按住最后一页,两层墨迹在淡蓝色光线下显出清楚的先后差别。
【物品扫描完成】
【原有签名时间:昨日下午】
【补充文字时间:伍世豪离开诊所后十二分钟】
【墨水接触者:值班医生、阿庆】
等蓝光退下去,林跃才让陈细九把两层墨迹的先后顺序写进核验表。
“医生的签名昨天下午就在这儿,补充那行也是他写的,可落笔是在伍世豪离开十二分钟后,这只能说明有人急着做份记录,证明不了昨晚翻码头围墙的是伍世豪。”
档案被雷洛推回桌面,他随即看向伍世豪。
“记录是假的,可你的去向还没说清,你离开诊所以前,到底给谁递过消息?”
挡到两人中间的娄晓娥没碰雷洛已经封住的枪套,只盯着他的脸。
“他要真想反你们,昨晚不会把失散的家眷送回来,更不会拖着断腿去电车库认棺材,你们要查就接着查,可不能拿一行后补的字先给他定罪。”
伍世豪看了她很久,没有立刻开口,最后抬起木杖,在床柱上敲出两长一短。
“这是码头工以前用的暗号,意思是我临时要走,让外面的人跟上,我离开前敲过一次,本来是留给蔡平的人,省的他们找不着我。”
“当时守在诊所外面的,根本不是蔡平。”
走到后窗前,林跃用手指擦过窗框下面那道新刮痕。
“听见暗号的不是你兄弟,他一直守在窗外,你敲完木杖,他就把消息送出去,再由阿庆把档案拿给医生,那个跛脚劫匪的时间就这么补全了。”
顺着窗框查过去,雷洛很快从木缝里挑出一截细铜线,铜线贴着墙脚伸到伍世豪的病床下面,末端缠着两圈黑色绝缘布。
看见铜线后,值班医生脸色发白,他猛的蹲下,将手探进床板底下,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无线电盒。
“昨晚换药时,我……我摸到过这东西,可我怕外面的人知道我发现了,一直没敢拿出来。”
无线电盒刚被陈细九放进证物盘,里面便传出一阵短促杂音,随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夹着电流声,在场的人全听清了。
“林跃已经知道病历是假的,立刻换掉雷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