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签名送到灯下后，娄晓娥没有马上开口，先从银行律师手里接过了广隆号的船籍副本。
娄家旧船厂名下的货船中，广隆号定在明早五点四十分出港，申报货物是二百四十吨维修钢材，目的的写着新加坡，按照船厂调度记录，钢材本该分三批装船，可最后一批却提前半个时辰进了旧货运码头。
“我父亲今晚明明还在娄家，怎么可能跑到这里，签这个船长栏？”
手指按住签名末尾的回钩，娄晓娥的声音听不出怒意，纸面却被她压出了一道凹痕。
被林跃交给陈细九单独封存的，是那张临时通行证，假亨特和两名接应者则被分车关押。
“先别忙着认签名，也别急着认人，广隆号还没离港，先查船，再查货。”
电话很快接通旧船厂值班室，接电话的正是娄半城，听见女儿要求停止装货，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让调度员照原定安排继续执行。
“海关申报早就做完了，船期、交付合同也全定了，现在扣船，娄家不光要赔钢材货主，外面还会说我们借着调查毁约。”
握紧听筒的娄晓娥看向林跃手里的通行证。
“现在有人拿着您的签名，要把船开出港岛，船舱里装的到底是钢材，还是剩下的冻结黄金，谁敢担这个保？”
“广隆号装的就是维修钢材，船厂不能再停了，晓娥，你先回家，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电话随即被挂断，听筒里只剩连续的忙音，娄晓娥没有再拨，而是让值班员把船厂调度授权取来。
几个时辰前亲手把这份授权交给她的，正是娄半城，船坞、仓门、装卸队和货运排期，全都在授权范围内。
“通知旧货运码头，广隆号马上停止装货，已经进舱的就留在原位，没有联合查验文件，谁也不准动。”
看了眼电话，值班调度员还是有些迟疑，娄晓娥直接把授权摊到了他面前。
“我父亲刚才说了什么，你照实写进记录，可现在管船厂调度的是我，真要赔钱，也由我来承担。”
另一部电话终于被调度员拿起，码头吊机很快停住，悬在广隆号上方的钢材缓缓落回货台，负责押运的三名保险行职员却当场封住舷梯，坚持货物已经完成交付。
没有让警员强行登船，林跃转手便把联合查验申请递给了委员会秘书。
“临时通行证是从你们那个押送文员身上搜出来的，签名又牵涉正在调查的娄家文件，我要水警、海关和船厂三方一起查，你可以不答应，不过几点几分拒绝，也要写在这张假释放令后面。”
先看过仍被铁链卡住的警车，秘书又盯了眼假亨特脸上没撕干净的薄胶，最终还是在申请旁签下暂准核验。
“查验只能查申报货物、船员身份和通行文件，你别想借这个机会，把整艘船都扣下来。”
“只要每件货都能对上，我连船上一颗螺丝都不会多碰。”
脸上的笑意还在，林跃压着申请原件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挪开。
“可要是少了六吨钢材，又多出六吨黄金，那替这艘船开门的人，就把名字老老实实留下。”
拿到查验文件后，雷洛立刻带警员封住码头前后出口，所有车辆只许进、不许出，司机和装货工人的姓名也被逐一登记。
守住三座仓门的，是伍世豪和那群潮州工，他手臂上的石膏已经被血浸透，却还是让人给每扇窗户钉上编号，龙卷风则带人乘水警轮绕向海侧，将浮桥、锚链和备用小艇全部盯住。
“广隆号要是敢提前解缆，我先把它顶回码头。”
站在水警轮船头，隔着海面传来的，是龙卷风的声音。
“你们在岸上慢慢查，我保证，海上跑不掉一块钢板。”
等人手全部散开，船厂调度室里只剩林跃和娄晓娥，护士赶去照看伍世豪，桌面上还放着一卷干净纱布。
被娄晓娥按到椅子上的林跃只能脱下外套，肩头湿透的绷带也被剪开，伤口接连扯动了几次，边缘已经肿起，揭下来的纱布沾着大片暗红。
“你再拿这条胳膊使劲，医生就只能重新给你缝一遍。”
“等船查完，我躺两天就是了，耽误不了事情。”
刚想把外套拉回肩头，林跃的手就被娄晓娥按住，新的纱布随即绕过他胸口，一圈圈缠紧。
“你每次都说等事情结束，可事情哪次真结束过，九龙码头、档案库、诊所，现在又是广隆号，每一步都有人等着你往里闯。”
纱布在肩后收紧，疼的林跃吸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却还没有散。
“人家肯摆出这么大的场面，我要是不进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这番心思？”
把绷带末端打好结后，娄晓娥没有收回手，掌心仍按在他的肩头。
“雷洛、伍世豪、龙卷风，连我父亲都被你算进去了，那我呢，林跃，你到底算过我没有？”
调度室外传来吊机停稳后的金属碰撞声，林跃抬眼正要回答，桌上的电话却突然急促响起。
拿起听筒的是娄晓娥，另一头先传来海浪和汽笛声，过了片刻，才响起娄半城压低的声音。
“晓娥，千万别扣船，我已经在广隆号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