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华商银行的旧印。”
陈细九说完,船上的人全都看向了娄晓娥。
吴锡豪没走,拄着黑杖站在船尾,弯腰捡起那枚刻着七号仓的铜牌,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
“总册,先别翻。”
他抬眼看向雷洛,杖尖点住船板。
“这条船的账,还没轮到你来收。”
雷洛抬起枪,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你想收谁的账?”
“澳门船务行的,也可能是白纸扇的。”
吴锡豪把铜牌扣进掌心,转头看向娄晓娥。
“六吨黄金要从澳门运回港岛,就得过我的码头,我不要多,两成,算码头保护费。”
娄晓娥没有跟他争,直接示意银行律师把核验表翻到费用栏。
“银行只认有单有据的服务,没名没姓的威胁,一分钱也不付。”
吴锡豪听完笑了一声。
“娄家大小姐,现在也肯跟黑道谈生意了。”
“我办的是银行的事。”
笔尖落在纸上,娄晓娥抬头盯着他。
“要收服务费,就把服务内容、经手人、时间,还有出了事谁负责,全写清楚,要收保护费,你先说清楚,到底保护谁。”
吴锡豪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收。
“白纸扇的债你都接了,还说自己不碰黑道的买卖?”
“白纸扇的债,我只接能核验的,你的钱也一样。”
两边都没出声,海风从船舱入口吹进来,雷洛的枪口始终没有移开,栈桥另一头,伍世豪把黑杖横在身前,盯着吴锡豪手里的铜牌。
从娄晓娥身后走出来的,是林跃。
他左肩的绷带又渗出一点血,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只把右手递了出去。
“吴先生,先握个手。”
吴锡豪垂眼看了看他的手。
“林探长还想跟我讲交情?”
“我跟你讲价钱。”
吴锡豪没有拒绝,抬手跟他握在了一起。
两手碰上的一瞬间,淡蓝色字符在林跃眼前展开。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吴锡豪】
【身份:九龙码头实际控制人】
【表层目的:收取六吨黄金的码头保护费】
【真实需求:建立一条不受警界随时截断的合法货路】
【当前筹码:七号仓铜牌、澳门船务行内情、旧档案柜钥匙】
【当前弱点:黑牌货路无法公开,码头服务缺少合法债权】
林跃松开手,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你不是想要两成黄金。”
吴锡豪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你倒说说,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一条正经货路,银行不能说停就停,警务也不能想封就封。”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船尾传来水声,四周一时没人开口。
吴锡豪把黑杖往船板上一点。
“林探长,话别说的太满。”
“你有码头,有船工,也有人肯替你守仓,可你连一张银行肯认的服务单都没有,澳门船务行一出事,警务委员会先封码头,保险行再扣货,银行还会冻结仓储款,到时候你的人连门都进不去,只能看着货被别人搬走。”
林跃收回右手,目光落在那张核验表上。
“你缺的不是黄金,是银行肯认、警务能查到的码头服务记录。”
吴锡豪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朝那六只被扣留的木箱抬了抬下巴。
“那批货,你们查过了?”
“查过。”
“查出来是真金,还是假金?”
娄晓娥转过了身。
看着她,吴锡豪脸上的笑意淡了,语气也平静下来。
“澳门船务行送来的六吨货,至少一半是铅块,箱面摆几层真金,下面塞铅,再拿铁片补足重量,过磅查不出,只有开箱才能知道少了多少。”
听完这句话,娄晓娥一把接过银行律师递来的电话。
“接华商银行清算处。”
电话接通以后,她没有避开船上的任何人。
“从现在起,冻结澳门船务行全部押汇额度、仓储额度和转运申请,已经放出去的款,一笔一笔核对货物批次和实际收货人,没有三方复核,新的票一张都不准开。”
站在旁边的银行律师,低声补上澳门船务行的账户编号。
娄晓娥握着电话,又补了一句。
“六吨黄金涉及的旧额度,也先封住,谁想恢复,就拿真实货物和实际受益人来。”
电话挂断后,吴锡豪仍在看着她。
“你还真信我的话?”
“我不是信你,箱子里已经查出铅块,谁说的不重要,银行只认已经查到的证据。”
娄晓娥把电话放回桌上,手指压住了核验表。
吴锡豪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们一条货路。”
雷洛往前逼了一步,枪口没有放低。
“你这就算承认,自己有秘密货路?”
“我只承认,我知道哪条路能走。”
“那就跟我回去,把货主、路线和接头人全交代清楚。”
雷洛朝身后的警员一摆手,几个人立刻上前。
吴锡豪身后的码头工人也握紧了铁钩,钩尖抬起几寸,船尾两侧的人都绷紧了身体,没有人先动。
林跃抬起右手,拦住了雷洛。
“先别抓人。”
雷洛转头看着他。
“他刚才亲口承认有秘密货路。”
“正因为他承认了,才要先让他写下来。”
摆到吴锡豪面前的,是一张公开协助协议。
“不是保护费,改成货路服务,你把路线、时间、装卸点和经手人都写出来,货主可以暂时不填,别的地方一个也不能空。”
吴锡豪低头把协议看了一遍。
“我交一条秘密货路,换银行认我的仓储债权?”
“可以谈。”
“货主我不交。”
“货主可以列成待核验,不过整张协议不能只剩你的价钱。”
吴锡豪拿起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码头有码头的规矩,不能每一页都写自己的名字。”
栈桥边,伍世豪忽然笑出了声。
“只敢收钱,不敢认账,你也配叫跛豪?”
吴锡豪侧过脸看向他。
“伍世豪,你替谁出头?”
“我谁也不替。”
伍世豪抬起黑杖,在脚下的船板上敲了两下。
“我至少敢在自己的账上写名字,你收钱的时候说自己是老板,真出了事,就不认自己经手过?”
吴锡豪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你想查我的账?”
“先把名字写上,再说。”
两个人隔着船尾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雷洛没有放下枪,蓝江守在另一侧舷梯,几名码头工人握着铁钩,也没有动。
这时,林跃的手落到了吴锡豪的黑杖上,他顺势把杖拿了过来。
“银行要验抵押物。”
吴锡豪的手指顿时收紧。
“这不是抵押物。”
“不是,那就更该验一验。”
林跃戴上手套,把黑杖横在核验桌上,掌心一按住杖柄,杖身裂纹间便亮起蓝光。
【物品扫描完成】
【物品:旧式黑杖】
【杖柄内部:铜制钥匙一枚】
【钥匙对应:旧警务档案柜七号格】
【最近使用时间:三日前】
【钥匙状态:长期藏匿,未完成归还】
林跃的手指停在杖柄上,没有继续往下动。
吴锡豪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就要把黑杖夺回去。
林跃没有松手,两个人的手同时压在杖柄两侧。
吴锡豪脸上的笑意一点也没剩。
“林探长,杖让你查了,别拆我的东西。”
“我没拆。”
林跃迎着他的视线,手掌仍压在杖柄上。
“只是看见杖柄里藏着一把钥匙。”
“废钥匙。”
“能开旧警务档案柜七号格的钥匙,不算废。”
吴锡豪盯了他片刻,没有再抢。
林跃松开手,把黑杖推回到他面前。
“那就这么谈。”
“杖里的钥匙交出来,再给我一页七号仓的真账,三天前进出过什么、谁碰过箱子、哪辆车接货,都写明白,货主可以暂时空着,经手人不能抹。”
吴锡豪沉着脸,没有开口。
“作为交换,华商银行把已经发生的装卸、仓储和护运费用,先列成争议服务债权,核验多少就认多少,多一块都没有。”
吴锡豪盯着林跃。
“你拿一把钥匙、一页账,就想换我一条货路?”
“不是换。”
林跃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协议。
“是把你的货路办成有名有账的生意,以后谁想封码头,要先看银行的服务记录,谁想扣你的仓,也要先查你有没有照协议办事。”
“那我以后都要听你们管?”
“你想让银行认这笔债,就得先让银行查得到货。”
接过话的娄晓娥,把协议重新推到吴锡豪面前。
“再加一条,所有货路都进银行监管,箱号、装卸时间、经手人和去向,一样不能少,以后不准再用黑牌转运,更不准拿匿名铜牌顶替收货人。”
吴锡豪抬眼看向她。
“我把码头生意交给银行查,你还要我把黑牌全扔了?”
“你要的是合法货路,真想合法,就不能再靠黑牌。”
娄晓娥的手仍按着协议,没有往回收。
吴锡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沉默了许久,才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只旧烟盒。
他没急着打开,沉默片刻,先看了林跃一眼,再看向娄晓娥,最后才掀开盒盖。
烟盒里没有香烟,只有一枚铜牌压在烟纸下面,表面沾着一层黑色油痕。
吴锡豪用两根手指夹起铜牌,慢慢推到了娄晓娥面前。
铜牌正面刻着一行字。
娄家船厂、林跃、白纸扇。
娄晓娥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碰那枚铜牌。
低头看着铜牌的林跃,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吴锡豪把七号仓铜牌扣在另一只手心,声音压的很低。
“这东西不是从澳门来的。”
他看向娄晓娥。
“是三天前,从你们娄家调度室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