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感应到两人的目光,翟晨突然抬眸,看着两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决定了?”镇北王低声继续问。
白贵妃点点头:“嗯,十月初八,昱儿便成年了。”
“父亲,着手为他寻个封地吧,成年礼一办,就让他去封地,带上慕儿一起,两人再也不要回来。”
“朔京接下来,要不太平了。”
镇北王沉吟一声,没有反驳,想了想还是问:“那你呢?”
白贵妃凄然一笑,艳丽的面容带了些悲色:“陛下从草莽中杀出一片天地,说一句当世英雄不为过,却乎曾是女儿的梦里人。遥姐姐与我相识于微,情谊深重,她又是慕儿的生母,无论如何我恨他二人恨不起来。”
“他们父子俩要做的事,我大概知道。”她看着自己的父亲:“昱儿和他妹妹一走,我会出手帮陛下和晨儿。”
“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了结。”
镇北王面色有些凝重,却没有对自己女儿的决定有任何怀疑与反对,他将腰间的令牌解下:“别自己硬撑,我给你留人。”
满殿欢笑声中,没人注意到高台上的父女俩这番状似诀别的对话。
接风宴很快结束,小白跟着镇北王老大不情愿地出宫前往镇北王府在朔京的宅邸,翟晨带着薛留槿告辞,也回了崇吾殿。
薛留槿应酬了一整晚,着实有些疲惫,她打着哈欠走在翟晨身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翟晨低头看她:“王妃累了?”
薛留槿“嗯”了一声,点点头。
“你觉得镇北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翟晨没由来地发问。
薛留槿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大晚上的还要脑筋急转弯吗?
“嗯,看着面善,是一位严父,不对,应该也是一位慈父。”她说着自己的推测。
翟晨闻言却笑了:“只有这些?”
薛留槿抬头看翟晨:“不然呢?”
“你没觉得,他身上自带出身行伍的杀伐之气吗?”翟晨问道。
薛留槿想了想,摇了摇头:“是有一点,但要我说的话……”她先住了嘴,看了一眼周围,往翟晨身边凑了凑,示意他弯腰。
翟晨不解,但照做。
薛留槿伸手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要我说,陛下的杀伐之气比镇北王强不少。”
翟晨笑了:“你倒是眼尖。”
“镇北王是跟着父皇打天下打出来的,我到了北地之后,也是他一直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对我而言,恩重如山。”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薛留槿的眼睛:“王妃,你见过尸体吗?”
薛留槿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却没有等薛留槿回答,自顾自地边说边继续走路:“我见过,我刚到镇北城,就遇上沙匪来劫掠,接我的马车都没进府门,就直接跟着镇北王去了北地战场和沙匪对阵。”
“嗯,我那时候大概五六岁吧。”翟晨说着,眼神有些空,好像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沙场。
薛留槿见他神情不对,抬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王爷?”
翟晨回神,继续问:“所以,我说了我的经历,那你呢?你见过尸体吗?”
薛留槿在心里苦笑一声,怎么没见过?刚穿过来一睁眼就见到了好吧,当时好险没给她吓晕过去。
可她没有直接回答。
贺兰嘉贵为公主,应该见过尸体吗?
她先是摇摇头,然后点点头。
翟晨挑眉:“王妃竟然见过?何时?在哪?”
薛留槿想了想之前孔嬷嬷她们教她的渭阳公主的喜好习性和成长历程,张嘴就来:“小的时候吧,记不清多大年纪了,春狩,见过被山中豺狼扑杀的勋贵子弟,身子只剩半截了,皇兄怕我吓到,没让我仔细瞧。”
翟晨听着薛留槿说话,心中有些好笑,却没有要拆穿她的意思。
十三啊十三,怎么这么敬业呢?
“明日我早些回来,带世安一起。”薛留槿说完,翟晨突然又转移了话题,毫无任何预兆。
薛留槿还沉浸在渭阳公主人生简历的检索中,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顺嘴问道:“啊?哦,好的,那你们要一起在崇吾殿用晚膳吗?”
翟晨愣了一下,半晌还是笑了:“用的,有劳王妃安排。”
两人慢悠悠地走回崇吾殿,一夜无话。
次日下午,太阳还没落山,翟晨便带着小白回了崇吾殿。
“嫂子!我来了!”小白斜斜背着一个药箱,从翟晨身后蹿了出来,一路伸着脑袋到处瞧,见前院没人,竟直接进了后院,径直往薛留槿躺着晒太阳的东侧屋廊下跑过去。
整个人自来熟得好像崇吾殿是他自己家一样,丝毫没见外。
一路上,之前认识他的下人倒是见怪不怪,可徐嬷嬷和灵笙她们这些没见过的人,都被他惊住了。
特别是徐嬷嬷,拦人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就被小白一个闪身避过去了,翟晨只得跟在后面解释:“镇北王府刚封的小世子,之前同我一起在北地长大,习性如此,嬷嬷勿怪。”
小白一屁股坐在栏杆边,伸手就把薛留槿盖在脸上的游记拿了下来:“嫂子!我说我来了,你还睡什么觉啊!快起来。”
薛留槿深呼吸,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和颜悦色地问小白:“世安来啦?你要先用膳呢,还是先看诊?”
翟晨也走过来了,也在廊下坐好:“王妃今日感觉如何?可比前些日子好些?”
薛留槿还没开口,小白就皱着鼻子抖了抖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二表哥,我昨夜就想问了,怎么你和嫂子瞧着这么见外啊,老是‘王爷’‘王妃’地喊。”
翟晨有些莫名其妙:“不喊她‘王妃’,我该喊什么?”
小白眼珠子乱转,一拍手:“娘子啊!或者夫人!或者喊名字,小字,总之不能这么公事公办啊。”
他将药箱放好:“嫂子的闺名多好听,贺兰嘉,二表哥你就喊她嘉儿都成啊,天天冷冰冰的喊什么王妃啊。”
这下轮到薛留槿起鸡皮疙瘩了。
嘉儿这个称呼,倒是也不少人喊过,皇后喊过,皇帝喊过,贺兰康喊过,除了一开始不太适应,后期都接受度良好。
可她看着翟晨那张脸,心里想了一下他喊自己“嘉儿”的模样,却忍不住心底泛起一阵没由来的别扭。
翟晨看着她脸变幻莫测的表情,轻笑一声:“世安啊,你可别再说了,你没看王妃不喜欢我喊她名字吗?”
他说着,心中却也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从他知道薛留槿不是渭阳公主贺兰嘉之后,他就在有意无意地回避“嘉儿”这个称呼,虽然他也还没喊过,但他就是觉得以后也不想喊。
“嘉儿”?这是贺兰嘉的名字,不是她的,她是擎龙卫十三,用别人的名字喊她,这样不对。
他突然有些好奇,十三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