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辰时未到,天色灰白如蒙尘的旧布,西漠的晨雾裹着细碎沙粒,沉沉浸在白水镇的街巷里,连街边的土坯房檐都挂着湿冷的沙雾,整座镇子还未完全苏醒。
街边摊贩哆哆嗦嗦支起木摊子,笼屉里的粟米饼刚冒热气,零星行人裹紧粗布衣裳步履匆匆,踩在满是沙砾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透着边陲小镇独有的慵懒与萧瑟。
老沙客栈大堂里,光线昏暗,只靠墙角一盏油灯照明,木桌板凳都带着磨得光滑的旧痕。
秦默、岳铮、墨衡三人早已用罢朝食,简单的粟米饼配咸肉汤,连点配菜都无,三人却吃得利落干脆,全无半点拖沓。
岳铮腰挎长刀,坐姿挺拔,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客栈门口,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刀柄,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戒备,但凡有风吹草动,便能瞬间起身应敌。
墨衡则捧着半块没吃完的粟米饼,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脚边的工具包袱,里面装着凿子、滤布、小陶锅等匠造家伙什,指尖时不时轻敲包袱皮,满是手艺人待工的急切。
唯有秦默,坐姿沉稳闲适,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神平静无波,实则早已将全盘计划在心中反复推演数遍,连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提前做好了应对之策。
昨夜秦默已与岳铮、墨衡敲定今日所有要务,绝非简单的西行合作,而是全盘布局西漠的第一步:
借卫琳琅的皇商商队做西行掩护,避开沙蝎匪帮与当地地头蛇的窥探,以自研的雪花盐为核心筹码,与卫家敲定深度绑定合作,借卫家深耕多年的皇商渠道,快速打开大启西境乃至中原的高端盐市。
同时抢占白水镇废弃窑场,现场完成制盐试验,彻底夯实西漠起家的核心技术根基,全程对外只用“秦默”这个化名,半分不暴露过往身份,稳扎稳打,绝不冒进。
他早已看透西漠盐市的死穴:
当地粗盐灰黑苦涩,杂质极多,权贵富商嫌粗劣,军中士卒吃着伤身体,朝廷贡盐路途遥远,运到西境价格翻了十倍不止,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
偌大的西境盐市,看似被几家盐商垄断,实则满是缺口,只要拿出品相绝佳的盐品,便能瞬间打破僵局,赚得滔天暴利,更能以此为根基,在西漠站稳脚跟,积攒实力,应对后续所有危机。
辰时整,客栈门外突然传来规整有序的车马声响,马蹄落地沉稳有力,车轮碾过土路毫无杂乱颠簸之声,连马蹄踩踏的节奏都整齐划一,尽显商队的严苛素养,绝非普通散商的杂乱队伍可比。
秦默抬眼望去,只见晨雾中,卫琳琅一身利落的黛青色胡服,身姿挺拔,发髻梳得纹丝不乱,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珠翠装饰,只插一根素银簪子,腰间多了个巴掌大的皮质算袋,袋身绣着细密的云纹,里面整整齐齐装着账册、算筹与印鉴,一举一动都透着皇商世家主事人的干练果决。
她身旁跟着的人,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章法:
昨日那位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如鹰的灰衣护卫,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周身气息冷冽,一看便是顶尖护卫。
旁边还跟着一名面容和善、眼底藏着精明的中年管事,身着藏青色锦袍,礼数周全却不失分寸,正是卫家掌管西北商路的大管事周忠,跟着卫家几十年,见多识广,心思缜密。
身后四名牵着驮马的伙计,个个身姿挺拔,手脚麻利,驮马身上驮着的皆是防潮的锦缎货箱,没有丝毫杂乱,全然是世家皇商的规整做派,一眼便能看出实力不凡。
“秦公子,早。”卫琳琅迈步走进客栈,笑容明快大方,目光从容扫过三人,在墨衡随身鼓囊的工具包袱上特意多停留了一瞬,一眼便认出那是匠造用具,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知晓秦默今日必有实操安排,语气坦荡利落,“车队已全部就绪,粮草、护卫、沿途补给皆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启程,不知公子这边是否就绪?”
“卫姑娘言而有信,我们早已准备妥当,就等姑娘到来。”秦默起身微微颔首,身姿如松,语气沉稳从容,没有半分局促,自带一股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强大气场,“不过启程之前,有一事需与卫姑娘单独商议,此事不仅关乎此行西行,更关乎日后西漠乃至整个大启西境的长远盐市布局,甚至能打通中原盐路,绝非小打小闹的生意,不知姑娘可否移步一叙?”
卫琳琅凤眸中闪过了然,笑意不变,行事更是干脆,丝毫没有商界人士虚与委蛇的客套:“秦公子是爽快人,在下也不喜拖沓,此处大堂人多眼杂,嘈杂不堪,不如移步后院仓房,僻静无扰,正好详谈核心事宜。”她全程以“在下”自称,坦荡利落,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扭捏娇柔,尽显皇商世家主事人的格局与气度。
秦默点头示意,让岳铮与墨衡在大堂等候,特意叮嘱岳铮盯紧客栈内外,但凡有陌生面孔靠近,立刻示警,自己则随卫琳琅往后院走去。两人各自的贴身护卫——岳铮与灰衣汉子,默契地守在仓房门外两侧,一人盯左,一人望右,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将所有闲杂人等彻底隔绝在外,确保屋内谈话绝不外泄半分,连一丝声响都传不出去。
仓房简陋却干净,没有多余杂物,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与几条长凳,恰好容下两人商谈,四面土墙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正好适合密谈。
落座后卫琳琅没有半句多余客套,开门见山,直击核心:“秦公子昨夜提及合作,在下深感契合,卫家在西境经商多年,正愁没有奇货打破现有盐商垄断,只是不知公子所言合作,究竟是何营生?利润空间、可控风险、核心依仗,还请公子明言,在下也好快速定夺。”
秦默没有多余铺垫,深知商界博弈,时间与诚意最为重要,他伸手从怀中(实则从静止空间)取出一个油纸包,动作沉稳舒缓,缓缓放在桌上推开,指尖轻轻掀开油纸,纸包内是一小撮洁白如雪、细腻晶莹的盐粒,晨光透过破损窗纸洒落,盐粒泛着纯净温润的柔光,与市面上灰黑发涩、满是杂质的粗盐,简直是云泥之别,一眼便能看出天差地别。
卫琳琅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下意识倾身凑近,指尖轻轻捻起几粒盐粒,指腹反复揉搓间,只觉细腻无渣,没有半分粗盐的颗粒感,鼻尖轻嗅,唯有纯粹干净的咸香,全无粗盐的土腥气与苦涩味。
她常年打理盐铁生意,对盐品极为挑剔,此刻更是小心翼翼尝了极微小一粒,咸鲜纯粹,入口回甘,口感远胜京中顶级贡盐数倍,脸上瞬间从最初的好奇,转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微微顿了一瞬。
“这是盐?”卫琳琅的声音微微发颤,难掩心底的惊涛骇浪,她自幼随父打理盐铁生意,走遍大启南北,见过贡盐、青盐、崖盐等各类盐品,经手的盐货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品相如此绝佳、口感如此纯粹的盐品,“在下行商十余年,经手盐货无数,连宫中贡盐都见过不少,却从未有此等品相!此盐从何而来?莫非是西域奇地的稀有盐矿?”
“并非稀有矿盐,而是在下自研秘法所制,暂称雪花盐,后续可定名玉雪盐,更显其珍贵。”秦默语气平静淡然,眼神笃定无比,没有半分炫耀张扬,却字字透着绝对的底气,紧接着便抛出核心技术与成本逻辑,句句直击商业要害,尽显绝对的技术掌控力,“原料随处可得,西漠遍地的粗盐、山间岩盐,乃至周边盐湖的卤水,皆可作为原料,无需远赴西域寻找稀有矿脉,核心在于独家提纯工艺:溶解去杂、沉淀去涩、文火结晶,三步成盐,工序简单易操作,成本比京中贡盐低五成不止,产量可随场地、人手灵活扩增,工艺完全由在下掌控,绝无断供、外泄风险。”
他没有半句晦涩说辞,全是商界最看重的实操逻辑,卫琳琅作为皇商之女,瞬间便懂其中的惊天分量:
盐是民生刚需,更是朝廷管控的暴利行当,西境乃至中原盐市,一直被粗盐与高价贡盐占据,玉雪盐品相碾压所有现有盐品,完全可以分层定价。
顶级供权贵富商、官府衙门,定价二十倍于粗盐,不愁销路。
中等供商铺富户、往来商队,定价十倍,走量盈利。
下品供军中士卒、边陲百姓,定价三倍,兼顾口碑与民心,三层定价下来,利润堪称天文数字,足以彻底颠覆整个大启西境的盐市格局,甚至能撼动中原盐商的垄断地位。
不等卫琳琅追问利润与合作细节,秦默已然抛出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的合作方案,语气沉稳,逻辑缜密,既展现诚意,又守住底线,尽显高超的沟通谈判技巧与长远战略视角:“我出核心技术,全权掌控生产环节,严守工艺秘密,核心工序只由我与心腹经手,绝不外传;卫家出货本、渠道、护卫,打通西漠至京中、江南的全线商路,负责运输销售、各方打点,规避官府查验、地头蛇刁难、沙蝎匪帮劫掠等所有风险。利润五五分成,公平合理,生产场地、核心工序由我的人全权把控,卫家可派周忠这样的亲信管事参与外围管理、账目核对,互不干涉核心机密,却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坦诚,看向卫琳琅的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进一步打消其所有顾虑,更点明其中的风险与共生关系:“在下知晓卫家顾虑,一是工艺保密,二是合作信任。核心工艺只在我与心腹脑中,无图纸、无外传,关键步骤亲自上手,绝无外泄可能;今日我直接亮出玉雪盐,便是拿出最大诚意,毫无隐瞒。我在西漠无根基、无势力,需卫家渠道庇护,才能安稳制盐;卫家想打破现有盐商垄断,拓展商路版图,需玉雪盐这独一无二的奇货,才能脱颖而出。合则两利,联手共霸西境乃至中原盐市;分则两败,如此暴利,一旦单独行事,必引各方势力觊觎,轻则盐货被抢,重则身家不保,唯有联手,才能稳操胜券。”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合作的滔天暴利,又说清了风险共担的必要性,既展现了十足诚意,又牢牢守住自身核心底线,逻辑缜密、直击要害,没有半句虚言。
卫琳琅心中暗自折服,眼前的秦默绝非普通行商,既有颠覆性的核心技术,又有远超常人的战略格局与博弈智慧,行事谨慎周全,谈判张弛有度,这般合作伙伴,可遇不可求,一旦错过,再难寻得。
“公子思虑周全,步步缜密,在下佩服。”卫琳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狂喜与震惊,眼神灼灼,彻底放下所有顾虑,果断敲定合作,没有半分犹豫,“五五分成,在下应下!卫家即刻调集周转资金、足量原料与工匠,灰海子附近的场地、窑场改造,在下三日内全部筹备妥当,全程配合公子安排,绝无半分拖沓。另外,公子提及制盐试验,镇西三里外有处废弃砖窑,临近小溪,水流清澈,僻静隐蔽,远离人群,绝不会惹人注意,正好可用,今日便可动身试验,当场验证工艺。”
“卫姑娘果断爽快,合作愉快。”秦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尽显全盘掌控力,不忘补充对外说辞,规避风险,“对外你我便以旧识相称,就说你雇我等为商队护卫,西行探看商路,避免惹人非议,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秦公子放心,在下省得,定会安排妥当。”卫琳琅从善如流,心中对秦默的谨慎与周全愈发认可,知晓此人做事滴水不漏,跟着他合作,定然不会出错。
商议既定,两人离开仓房,秦默带上墨衡,让岳铮领着两名护卫随行,在卫家大管事周忠的引路下,骑马前往镇西废弃砖窑,灰衣护卫则带队守住窑场外围,杜绝任何外人靠近。
砖窑果然偏僻,藏在一片枯树林后,几座半塌窑炉爬满枯藤,四周荒草丛生,平日里连路人都极少经过,一旁小溪水流平缓,水质清澈,恰好满足制盐用水需求,是绝佳的秘密制盐场地。
墨衡一到场地,立刻进入匠造状态,放下工具包袱便开始检查窑炉、勘察水源、清理窑内杂物,动作麻利熟练,不多时便将一座相对完好的窑炉清理干净。
秦默将一包灰黑粗盐递给他,没有多余废话,用最通俗的语言口述制盐步骤,精准点拨核心逻辑,每一句都说到关键处,尽显技术主导力:“先将粗盐倒入溪水中,生火加热搅拌至完全溶解,用粗滤布滤去泥沙杂质;再将盐水静置半个时辰,让余渣沉淀,用木炭、细沙分层做滤层,二次过滤,彻底去除涩味杂质;最后将过滤后的清水倒入陶锅,文火慢熬,严格控制火候,不可过大过猛,待水分蒸发,撇去表层浮沫,余下的便是洁白的玉雪盐。”
墨衡本就精通匠造,心思细腻,一点即通,立刻按照秦默的指点生火、溶解、过滤,起初初次过滤时,盐水依旧有些浑浊,墨衡正着急,秦默上前随手添了一层碎木炭,调整滤布厚度,盐水瞬间变得清澈见底。
卫琳琅站在一旁静静观看,全程目不转睛,看着灰黑浑浊的粗盐水,一步步变得清澈透亮,再到文火慢熬后,慢慢析出洁白细腻的盐晶,她的眼神从期待,逐渐转为狂喜。
半个时辰后,陶盆中析出一层洁白细腻的盐晶,虽因试验条件简陋,品相略逊于秦默此前拿出的样品,却已然具备玉雪盐的核心特质——洁白、纯粹、无涩无腥,远超市面上所有盐品。墨衡激动得手都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刮下所有盐晶,双手捧着递给秦默,秦默转手递予卫琳琅。
卫琳琅接过盐晶,再次品尝后,眼中爆发出惊人光彩,看向秦默的目光满是敬畏与折服,语气激动不已:“成了!真的成了!此盐定名玉雪盐,必将颠覆天下盐利格局,卫家能与公子合作,实乃万幸!”
秦默看着陶盆中的玉雪盐,西漠起家的商业与技术核心彻底落地,团队目标高度统一,心中没有半分狂喜,依旧沉稳冷静,已然开始规划后续布局:“收拾妥当,销毁试验痕迹,返回白水镇。岳铮即刻勘察灰海子地形,规划盐场安保布局。墨衡准备窑场改造图纸,三日后启程灰海子,正式搭建盐场。卫姑娘安排周管事,即刻筹备资金、工匠与物资,务必赶在沙蝎匪帮与赵家察觉之前,站稳脚跟。”
众人齐声应下,快速收拾好试验场地,抹去所有操作痕迹,带着玉雪盐样品返回镇子。
卫琳琅即刻拉着周忠安排筹备事宜,调资金、寻工匠、备物资,一刻不停。
秦默三人则整顿装备、细化盐场布局,岳铮绘制地形图纸,墨衡改良制盐工具,所有人都在为三日后的灰海子之行做准备。
一场足以颠覆西境盐市的风暴,正在白水镇悄然酝酿,秦默以玉雪盐为刃,以卫家为翼,西漠创业的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真正的险途与霸业,即将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