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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砖窑内初次制盐成功的振奋,像一簇暖火,烧得众人眼底都亮着光,整夜都未曾散尽。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出一抹灰白,卫琳琅便已安排妥当一切,她没让众人急着离开白水镇,反倒亲自出面,寻了个租赁荒地囤货的稳妥由头,秘密包下砖窑周边整片荒草地,又通过卫家在本地的隐秘联络点,悄悄找来六名本地短工。

个个都是嘴严手勤、家里有老小牵绊的本分人,提前许了双倍工钱,只沉声道:“窑内所做之事,关乎身家生计,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否则不仅工钱全无,后果自负。”

短工们连连应下,在墨衡的指挥下忙活起来,搬碎石、清窑灰、加固半塌的窑壁,不多时便搭出一个简易却规整的临时制盐工坊。

墨衡站在窑场中央,搓了搓手上的尘土,望着眼前的简陋场地,眼神里满是匠人独有的执拗与专注,昨夜秦默跟他细细讲透的量产工艺要点,早已在他心里盘算了无数遍,就等着落地实操。

卫琳琅的行动力,着实让人惊叹。

不过半天功夫,卫家的隐秘队伍便将物资悉数运到,悄无声息卸在窑场角落,连半点动静都没惊动镇上的闲人。

粗盐是从附近小盐湖采来的上等原料,颗粒饱满杂质少。

还有数口厚薄均匀的铁锅、整匹的细白棉布、烧起来无烟的精选木炭、干净敞口的陶缸陶盆,甚至还有一小车西漠难得一见的石炭。

这石炭火力稳、易控温,比柴火更适合文火熬盐,皇商世家的调度底蕴,展露无遗。

秦默看着堆放整齐的物资,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认可。

墨衡彻底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围着滤器和窑炉来回打转。

他按着秦默用工匠语言讲透的溶解、过滤、蒸发、结晶、重结晶原理,一点点打磨量产流程,特意设计了一套三级过滤系统:

先架起粗麻布,滤掉卤水里的泥沙碎石,做初步除杂;

再用棉布夹着木炭、细沙,搭起复合滤层,细细吸附色素和微小杂质;

最后用多层致密白棉布反复过滤,非要逼出最清澈的卤水不可。

他蹲在滤器旁,指尖沾了点卤水,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时不时调整棉布的叠放厚度,每一个细节都抠得极细。

卫琳琅就站在一旁,全程安安静静看着,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

她挽起黛青色胡服的袖口,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亲自蹲下身,捻起不同厚度的棉布比对,帮着墨衡压实滤层里的细沙,语气带着几分较真:“墨先生,你看这般叠法,是不是滤得更快些,还不会漏渣?”她对工艺的敏锐和追求极致的态度,让墨衡都忍不住拱手,多了几分同行间的敬佩。

加热蒸发的环节,墨衡彻底摒弃了大锅猛火的粗放法子,改用宽浅铁锅,增大卤水的受热面积,以石炭为燃料,死死盯着火候保持文火,吩咐短工拿着长柄木耙,轻轻搅动卤水,既防止锅底结糊沾味,又能让结晶均匀细腻。

秦默站在窑炉旁,负手看着,沉缓开口叮嘱:“记好撇沫的时机,卤水刚冒细小结晶体时,立刻用铜丝网勺,把表层浮着的苦涩杂质晶撇干净,这一步是盐味纯正的关键,差一分,品相就天差地别。”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墨衡连忙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秦默心里清楚,这玉雪盐是他们立足西漠的命根,核心技术绝不能泄。

他拉着岳铮,绕着砖窑周边走了整整一圈,细细勘查地形,在路口和隐蔽处设了明暗两道哨位,规划好紧急逃生路线,又拍着岳铮的肩膀叮嘱:“盯紧四周,但凡有陌生闲人靠近,一律先拦下来盘问,绝不能让窑内的核心工序泄露半分。”

卫琳琅也立刻会意,加派了四名心腹护卫,跟岳铮分工值守,把整个窑场围得密不透风。

同时秦默特意划定工序界限:溶解、过滤、结晶、撇沫这些核心步骤,只许墨衡一人亲手操作,短工只负责挑水、烧火、清理杂物的外围活计,连靠近滤器和结晶锅的机会都没有,从源头把泄密的可能彻底掐断。

试验在紧张又有序的氛围里反复进行,每出一批盐,墨衡和卫琳琅就凑在一起,比对色泽、摩挲晶型、亲口品鉴,把原料配比、过滤次数、火候时长、撇沫早晚都一一记在木简上,不停微调优化。

从最初略带青灰的粗盐,到慢慢莹白透亮,再到最后一批成品出炉,当墨衡从打磨光滑的青石浅槽里,用玉片轻轻刮下一层盐晶时,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盐,洁白如新雪初落,细腻如初凝的脂膏,颗粒均匀圆润,午后的斜阳透过窑口洒下来,盐晶泛着温润晶莹的光,半点杂质都没有。

卫琳琅轻轻拈起一小撮,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干燥清爽的触感沁入指尖,再放入舌尖,盐粒瞬间化开,纯粹醇厚的咸鲜在味蕾里散开,后味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苦涩异味。

她睁开眼,凤眸里光彩夺目,声音都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颤音:“成了!这才是真正的玉雪盐!比宫廷御用的天青盐还要好上数倍,名副其实!”

墨衡望着那一片雪白,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些许干涩的疲惫,却满是匠人独有的成就感:“跟着秦公子的法子,量产的工艺彻底稳了,往后只要按这个流程来,就能一直出这般品相的盐,绝不会差。”

卫琳琅快步走到一旁的木桌旁,桌上早已铺好纸笔,她提笔蘸墨,手腕不停,边写边朗声说道,眼底闪着皇商独有的精明光芒:“这般品相,绝不能当寻常盐货售卖,咱们要做,就做天下独一份的顶级奢品!其一,定名玉雪盐,包装极尽考究,我已传信江南,调运最上等的龙泉青瓷小罐、剔红漆盒,内衬软缎,每罐只装一两或二两,罐身泥金题字,加盖特制钤印,一看便是非凡之物;其二,定价,煌天城的贡盐不过一两银子一斤,咱们这玉雪盐,起步价十两银子一斤!”

“十两?!”一旁值守的岳铮猛地瞪圆眼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腰间刀柄,一匹上好的河西马也才二三十两银子,这盐简直是天价!

卫琳琅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语气笃定又从容:“只低不高。我们卖的从来不是盐,是身份,是独一无二的享受!目标就是煌天城的王公贵胄、顶级门阀,江南的豪商巨贾,对他们而言,十两银子尝鲜,百两银子撑门面,根本不算什么,我们就要营造有价无市、非顶级门第得不到的稀缺感!”

秦默微微颔首,卫琳琅的营销策略,恰好踩中了高端奢品的核心,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提出两个核心要求。

卫琳琅立刻收敛笑意,认真看向他,改口称:“秦兄请讲,在下全都听你的。”

“第一,利润不要攥着金银,尽快换成粮食、铁料、药材、马匹,尤其是优质铁料和可靠工匠,西漠之地,物资比银钱实在百倍。剩余金银存入卫家可靠银号,你我共管印信,缺一不可支取;第二,制盐秘法,是我们的立身根本,必须绝密死守。运输路线、出货地点,全都要伪装,设假货路、假产地,绝不能让人联想到西漠,更不能牵扯灰海子,必要时抛几个假地点,迷惑窥伺之人。”

卫琳琅神色瞬间变得郑重,郑重点头,语气坚定:“秦兄思虑周全,在下明白。这般暴利,一旦被朝廷中枢或门阀盯上,后患无穷,我会设计三条真假难辨的货路,在沿海、蜀中故布疑阵,绝不泄露真实产地和工艺,保密之事,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还有,”秦默望向窗外,目光带着长远谋划,缓缓补充道,“首批试产的顶级玉雪盐,留一小部分,以西漠奇珍的名义,悄悄进献煌天城的清流言官,或是宫里超然中立的嫔妃、太监,不求立刻回报,只提前埋下伏笔,日后必有大用。”

卫琳琅眼睛一亮,拍手称赞,看向秦默的眼神里满是佩服:“秦兄这是提前走贡品路子,铺垫人脉,妙极!此事交给在下,定然办得隐秘妥帖,不露半点痕迹,绝不会给秦兄惹来麻烦。”

三人又细细商议细节,临时工坊全力开工,日产也只有十余斤,所有短工都签了严苛的保密契约,拿了重酬,集中管控,绝不许私自外出乱言。

当夜,在严密护卫下,五斤品相最完美的玉雪盐装入密封陶罐,由卫琳琅的心腹连夜启程,走卫家秘密渠道送往煌天城,一同送去的,还有她写给父亲的加密信函,请求家族全力支持这项足以改写天下盐利格局的生意。

砖窑内,炉火未熄,墨衡满身烟灰,却依旧亢奋地蹲在木简旁记录数据,琢磨着怎么改进滤材,提升后续产量。

岳铮攥着刀柄,在夜色里来回巡查,眼神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秦默与卫琳琅并肩站在窑口,晚风拂过荒原,带着微凉的气息,吹动两人的衣摆。

卫琳琅侧头看向秦默,语气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期待与郑重,轻声道:“秦兄,此盐一出,天下盐利必定重新划分,你我携手,定能在西漠闯出一片天,甚至窥见更高处的风景。”

秦默没有回头,目光直直望向西方,那是灰海子的方向,他掌心无意识摩挲着一小撮玉雪盐,触感温润,却重逾千钧,语气坚定:“风云已动,路要一步步走,明日整顿妥当,便启程灰海子,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根据地。”

玉雪盐量产圆满成功,核心工艺严密封锁,高端销路与长远铺垫尽数敲定,团队众人信心满满,真正的西漠创业征程,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