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已经放不下第四根。
三根长料沿里侧排开,外头还要留人走、留绳吃力。第四根若再送上来,只能压在其中一根上面。鲁大木没让下棚动,先处理眼前的三根。
韩济看着天色,问今日能上几根。
“看过再说。”鲁大木答。
“下棚已经看过。”
“下棚看它坏没坏。这里看它往哪儿放。”
韩济最不爱听“看过再说”。这四个字一出来,钱还在走,木却不一定走。
他忍着没催,先把曹大喜和老余徒弟今日的高处添价压到纸角。
第一根长料解绳以后,鲁大木让人把它沿横木内侧滚过半圈。两道旧炭记仍在,木面没有新裂,昨日下午落在垫木上的一端也没磕坏。
它上得比昨日那道横木快。
曹大喜和老余徒弟一前一后收绳,地面的人只管让两头不撞柱。木到预留位置下面,鲁大木叫停两次,一次看绳,一次让靠山端往里收。到午前,那根长料已经稳在上方一侧。
绳仍留着,楔只先吃住,没一下打死。
韩济抬头看了一会儿。
“第二根照着来。”
第二根从垫木上挪出来,拒上高处的木工先皱了眉。
“等等。”
韩济说:“又怎么了?”
木工没答。他把长料转到炭线朝上,又叫另一头的人别推,让木自己落在两只同高的短垫上。
靠海一端先贴住。
中间却没有完全落下。
那道弯不大。长料搁在下棚时,周围都是高低不齐的旧木,一眼看不出来;单独放到平垫上,才见木身中段往上拱着一点。
韩济蹲下看了两回。
“翻一面。”
四个人把木翻过来。
中段朝下了,两头又有一端虚着。
“垫一只楔便平。”韩济说。
木工没有替鲁大木点头,只让梁青石跑上去问。
梁青石今日没守两桩。他从第一层下沿把话送到上头,鲁大木沿工作板下来,亲自蹲到第二根旁边。
他先看两头,又用一根细绳贴着木面拉过去。绳在中间贴住,两端总有一处离开。换另一面,还是一样。
韩济说:“本来就没有一根木直得像绳。”
“所以要看它放哪儿。”鲁大木说。
“这里不能放?”
“不能跟第一根并在这一处。”
“差这一点,屋面还会自己跑?”
鲁大木把细绳递给他。
“你上去把后头每根都照它落。”
韩济没接。
第一根已经给后面的长料留了一条位置。第二根若靠楔硬垫到同一处,下一根便要再跟着补;不是一只楔的事。鲁大木没有往下讲,他在木身两处落了短炭记,叫人先退到墙边。
曹大喜和老余徒弟仍留在上头。第二根没起绳,他们手里一时无木可接,鲁大木却没准两人下来。第一根的临时绳还要看着,第三根什么时候能上也未定。
韩济指着纸说:“现在是地面在看木。”
曹大喜往下问:“第一根的绳能扔了?”
“不能。”鲁大木说。
“那我下来?”
“先守着。”
小吏在高处纸边落了“候换料”。韩济没有再说话,只把原本压平的钱角又捏卷了一点。
韩济急了。
“它在下棚复看过!”
拒上高处的木工说:“我看的是没朽、没裂,能不能做料。谁说它一定放这一边?”
“那现在算谁看错?”
“你若买一条鱼,能煮便算鱼。难道鱼尾也得拿去当鱼头?”
梁青石在旁边没忍住笑。
韩济转头瞪他:“你家剖鱼剖出道理了?”
“鱼又不是我说的。”
那根长料没有回下棚。
鲁大木说它两端各有一段能用,后面需要短料时可按炭记再看;也可能放到不与这一排相跟的位置。现在不截,不刨,不为了证明复看没错便硬塞上去。
小吏在原来的“可用”后面添了“此处不用”。
韩济盯着那四个字。
“看着像我特意把它抬上来又抬下去。”
小吏说:“本来就是。”
“我怎么知道这里不用?”
“所以写的是此处不用,没写你知道。”
曹大喜在上头笑得差点呛住。他嘴里还含着半口凉水,咳了好一阵,鲁大木让他咳完再碰绳。
第二根被移到旧庙墙边。
这回不是倒退下坡,只从第一层垫木挪开,仍用了四个人。木身长,墙边原有一筐旧楔和两捆短绳都得先搬;昨日没并完的旧楔又滚出来一只,被卖水妇人的脚踩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也能烧?”
拒上高处的木工把楔从她脚下抽走。
“烧了你赔。”
“昨日木皮都让我烧了。”
“木皮不顶屋。”
四个挪木的人放稳以后,没有马上去抬第三根。
带头的先叫小吏落这一趟。
韩济问:“木又没上去,也算?”
“是我们把它抬弯的?”
“我说今日要进上头的料。”
“鲁大木叫挪,我们挪了。你若只给往上抬的钱,下回让木自己往墙边滚。”
韩济说不过,只叫小吏写“移开一根”,不许写成又一次整程抬料。几个人认的是这段短工,也没硬要从下棚到第一层的整趟钱。
第三根这才挪到两只短垫上。
它没有第二根那道弯,靠山端却起了一片翘皮。木工用刀把翘起的一小片削平,下面木色干净,没有往里裂。鲁大木再看过,才让它上绳。
午后风比前两日软。
曹大喜和老余徒弟把第三根收到第一根旁边。两根没有急着完全定死,先让炭线对住,靠海一侧的两只楔轮换着轻敲。
第三根刚靠过去时,曹大喜从上面问,两根之间是不是还差一线。地面看不清,韩济张口便说齐了。鲁大木让老余徒弟把手里的薄木片塞到两处,前头能进,后头进不了,果然还差一点。
韩济仰着头:“下面看着齐。”
“那你在下面看。”曹大喜说。
靠山一端重新松过半尺,第三根往外移了一点。两处薄木片都能送到同样深,鲁大木才让楔继续进。
太阳下到庙墙后,第三根也留在了上面。
今日送上去两根,退开一根。第四根仍在下棚。
曹大喜与老余徒弟下地结钱时,“候换料”那一段仍在。四名地面工也拿了移开第二根的短工钱。韩济今日没有少付,只是每发一份,都要朝墙边那根弯木看一眼。
韩济算了半天,只看见少了一根。
鲁大木收好细绳,叫地面把退到墙边的第二根盖住,夜里别再受潮。
“明日先别抬第四根。”他说。
韩济猛地抬头。
鲁大木指了指已经并在上方的两根长料。
“先让它们站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