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老汉没来的那一日,山上没有等他。
第四根长料站过一夜,临时绳又松一段,两头没有移。鲁大木让人继续收楔、看接处;两块新买的旧板也留在原位,没有因为空着便先摆瓦。
到第二天早上,老汉才拄着短棍上来。
他走到湿石旁,见那块临时脚板靠在界桩里,没有留在路面,点了一下头。韩济以为他在夸,刚想说昨日长料顺利过去,老汉已经继续上山。
“我看的是板收了。”他说。
四片试瓦先揭开一片。
下面的泥没有被雨冲走,试承板也没有新湿痕。老汉把瓦原样放回,才去看往旁边接出的两块旧板。
接缝落在短托上,板边没翘。他最先挑的不是瓦,是那十二片完整旧瓦。
昨日前只分了完整、缺角和碎裂。真要挨到一处,十二片的宽窄、弯度和旧边并不都一样。老汉把它们摆成三拨,拿起一片便往旁边比,合不上的不硬压。
韩济问:“都是一间旧仓揭下来的,还能不一样?”
“旧仓也不只修过一年。”
仓主人自己的话又被老汉说了一遍。屋顶漏一次,补进去的可能就是另一批。站在下面看都叫瓦,落到一块板上,边口差一点便会顶住。
第一拨有七片。
第二拨四片,能留到以后跟相近的瓦放在别处。
最后一片看着完整,老汉拿到亮处时,指腹在背面停住。那里有一道浅纹,被旧泥盖着一半。
韩济说昨日前已经看过。
“谁看?”
“旧仓那边都看过。”
“谁?”
韩济想起当时真正逐片看的只是仓主人和白发老汉自己,一时说不出别的人。
老汉把浅纹两边托住,没有掰,只让梁青石端来一点水。水抹过去,那道纹很快深了一线。
“这片不上。”
“还没断。”
“等它在上头断?”
韩济看着少掉的一片,嘴角紧了紧,到底没让人递。
七片瓦往上送时,仍是一片片放进浅筐,不从下面直接抛。曹大喜在第一层接筐,老余徒弟再往试承旁边送。白发老汉只上到能蹲稳的地方,膝盖没有往最外侧去。
原来四片不全拆。
他只松开边上两片,让新来的七片能跟着接。第一遍放到第五片,旧板接缝上方有一处微微晃。不是短托动,是一片瓦背后的突处正压在板缝边。
老汉把那片换到另一侧,又从第二拨四片里拿一片试。
第二拨那片宽了一点,还是不合。
韩济说削掉瓦边。
老汉看他一眼。
“你削。”
“我是说能不能。”
“不能。”
最后仍从第一拨里换。七片并非按地面排好的次序全用上,其中一片留回去,另一片换进来。到午前,试瓦总数从四片变成十一片。
墙下剩四片完整但不合这一处的旧瓦,一片缺角瓦,还有两片已经裂损的瓦:一片是山路撞碎的,一片是今日发现暗纹后单独放下的。暗纹那片仍没断,却不再算完整可铺。
小吏问要不要把暗纹瓦也写成碎。
老汉说:“它没碎。”
“那写坏?”
“谁说别处不能垫?”
韩济听见“还能用”,又想把它拿回好瓦一边。
梁青石直接把两堆拉远了一点。
“先放这儿,省得它半夜自己爬回去。”
第一次试水,还是从上方慢慢倒。
十一片瓦接出的面积比前日大了许多。曹大喜蹲在下面,不只放一只碗,还把一块干木皮搁在接缝正下方。水走完以后,碗里没有,木皮也没变色。
韩济弯腰摸了一下木皮。
“这回成了。”
白发老汉说:“再来。”
第二次水比第一遍多。梁青石倒得慢,水沿瓦面往下,最后从下边两处落出去。板背仍干,接缝也没有滴。
曹大喜把碗举起来。
“这回鞋也没湿。”
老汉让他别急着夸。眼前只是十一片旧瓦、两块接板,水又是人从上面照着倒的。真正下雨时有风,风从哪里来,水就不只往一个方向走。
韩济问要怎么试。
老汉说等天。
“等到什么时候?”
“天又没收你的工钱。”
“人收。”
“那让人下去。”
半日已经到了。老汉把瓦边最后看一遍,吃完周二娘送来的热饭,拿钱走了。临走前,他说下一次若还是只添两块板、几片旧瓦,就不要再叫他跑;先把能试的一段备齐。
韩济答应得不痛快。
午后,方十三上了山。
他不是来看阁。
东口那批鱼筐已经让别人点完,其中一筐底下压着两条坏鱼,买家少了价。他来问我,前日为什么答应得好好的,临时又不去。
我说自己在抬瓦。
“官家少你一个抬瓦的?”
“瓦是我摔坏的。”
“所以你再抬,就能长回去?”
这话跟梁小满说的差不多。
方十三没向我要赔。他找了别人,点错的损失也是他和那人另算,只说下一次有活不会再先来叫我。
这比骂我一顿更实在。
他走到十一片瓦下面,看见曹大喜还把碗放在那里。
“漏不漏?”
韩济替曹大喜答:“两遍水,一滴没有。”
方十三抬头看了一会儿,拿过卖水妇人的瓢。
“你干什么?”韩济问。
“试。”
他没爬上去,只走到靠海一侧的高石旁,把瓢里的水朝瓦边斜着泼过去。
水不是从上往下走。
一部分撞在瓦面,另一部分从还没收住的侧边钻进去。曹大喜在下面刚抬头,一线凉水便落到他脖子里。他缩了一下,碗没接住,水全顺衣领进去了。
韩济急了:“下雨又不是有人拿瓢横泼!”
方十三把空瓢还给卖水妇人。
“海风会。”
十一片瓦从上面倒水,已经不漏。
从海边来的一瓢,却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