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边的人看热闹归看热闹,可真到了掏钱买吃食的时候,一个个脑瓜子里都装着把小算盘,精明得很。
尤其是老街上的这些老街坊,谁家卖煎饼面糊里多兑了水,谁家豆腐脑的卤子缺了点料,谁家炸丸子的油没沥干净,他们嘴上不一定当场说破,可心里全都有本清清楚楚的账。
所以,荣师傅移动食堂刚开张那阵“敲锣打鼓”的热闹劲儿过去之后,很快就有人开始暗戳戳地试探了。
第一个端着架子、像巡山一样走上来的,是镇口摆煎饼摊的老赵头。
老赵头在南塘镇卖了二十多年煎饼果子,那件围裙上沾过的铁板油烟,比光头强以前在狗熊岭砍过的树都多。
他背着手踱步过来,根本不拿正眼瞧小黑板上的菜单,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死死盯着大肚荣手里的刀和面前的锅。
“新来的师傅,汤闻着是挺香啊。”
他拖着长长的腔调,眼皮微微一掀,
“不过咱们南塘镇吃东西,光拿大料熏人可不行。香味这东西,葱姜蒜热油里一爆,谁家弄不出来?真本事,那得看火候!”
光头强一听这话,防备雷达瞬间拉响。
好家伙,这不是明摆着来砸场子的吗!
他一把将装零钱的铁皮盒死死抱在怀里,脖子一梗,大嗓门直接亮了出来:
“哎哎哎!我说这位老爷子,你要买饭就掏钱,不买也别在这儿挡着我们发财啊!我们荣师傅的手艺,那可是——”
大肚荣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光头强的肩膀上。
“老哥是懂行的吃主儿。”
大肚荣笑呵呵地看向老赵头,脸上的肥肉显得特别和气,
“火候确实比调味难拿捏。您想考点啥?俺接着就是。”
老赵头见这胖厨子不急不恼,气度稳当,眼里倒是多了点兴味。
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一颗鸡蛋,“啪”地一声磕在案板旁边。
“就这个。普通的荷包蛋。我要边儿焦,心儿嫩,蛋黄不能破一点儿,蛋白不能老一丝儿。油多了腻口,油少了粘牙。做成了,我今天买你两份饭,按原价给;要是做不成,趁早把‘神厨’的招牌抹了,别在这儿丢人。”
围观的街坊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哟,老赵头这倔脾气又上来了!”
“可不嘛,他这张嘴刁得很,去年把镇东头新开的那家面馆,愣是挑刺挑得人家三天没好意思拉卷帘门。”
“这胖师傅看着脾气倒挺好,就不知道手上功夫抗不抗造啊。”
光头强一听规则,脸都绿了,压低声音直跳脚:“不是,荣师傅,你别冲动啊!咱凭啥给他白做?这鸡蛋还是他自己抠搜搜自带的!做完他要是耍赖说不好吃,咱不仅白搭柴火白搭油,还亏了名声,这买卖赔本啊!”
大肚荣却已经抄起抹布,将一只小铁锅擦得锃亮。
“亏不了,嘿嘿。”
大肚荣声音浑厚,
“厨子走江湖,遇上懂行的人愿意出题,那是好事。题出得刁,这口锅里的菜才有魂儿。”
它说着,将锅稳稳卡在灶边的小火眼上。
没有大开大合的颠勺,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
先是拿刷子薄薄地点了一层底油。
油温刚起极细的纹路,大肚荣单手拿起那颗鸡蛋,大拇指一扣,“咔哒”一声轻响,蛋液滑入锅中。
“滋啦——”一声,蛋白边缘立刻泛起一圈细碎漂亮的白泡。
大肚荣没有急着翻面,也没有拿铲子去捅,而是手腕微动,把锅轻轻倾斜,让那一汪热油顺着蛋白边缘均匀地转了一圈。
老赵头原本背着手一副大爷做派,看到这一步,藏在背后的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内行看门道。
就这转锅的一下,手极稳,心极静,是个硬茬子。
等蛋白边缘刚刚翻起微黄的焦边,大肚荣利落地舀了小半勺滚热水,贴着锅边“呲溜”淋了下去,紧接着“啪”地盖上木锅盖。
“嗤——”
白汽瞬间从锅盖缝隙里挤了出来。不过十来秒的功夫。
盖子揭开,热气散去。
小铁锅里,一枚宛如艺术品的荷包蛋静静躺着。
边缘一圈金黄酥脆,微微卷起像裙边,中心却仍旧洁白柔软。
最绝的是,蛋黄被一层半透明的蛋白薄膜温柔地裹住,颤巍巍的,像是一盏点亮的暖黄色小灯笼。
大肚荣拿木铲轻轻一托,盛到小白碟里,推到老赵头面前。
“老哥,趁热,尝。”
全场安静。
老赵头掏出一双自备的筷子,轻轻往中间一戳。蛋膜破开,金红色的蛋液将流未流,火候绝佳。再夹起边缘一咬,发出“咔滋”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嚼了两下,原本挑剔、不屑的脸色一点点凝固,随后变得无比严肃。
这严肃不是不满意,是一个老手艺人对另一个手艺人的敬重。
“嗯。”老赵头把蛋咽下去,死要面子地没大声叫好,只用力点了点头,
“还成。”
光头强一听“还成”两个字,抓着汤勺差点跳上三轮车:“还成?!这叫还成?!老头儿你眼不花吧?你满大街再给我找个能把鸡蛋煎成发光小灯笼的来!”
老赵头理都不理他,干脆利落地从兜里又摸出两颗鸡蛋,“啪啪”拍在案板上。
“少废话,给我摊子上也煎两个!我那边客人要的煎饼加双蛋,今天用你这个!”
围观人群愣了一秒,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
“哈哈哈!老赵头服啦!”
“嘴上说着还成,身体倒是很诚实地下单了嘛!”
光头强那张愤怒的脸,在听到“下单”两个字的瞬间,立刻无缝切换成谄媚的笑脸,变脸速度快得像大肚荣翻锅。
“哎呀小乖乖,老爷子你早说嘛!合作共赢,合作共赢!荣师傅,给他煎!煎完咱记着收技术服务费啊!”
“收啥技术服务费?”老赵头瞪着眼,“我鸡蛋是自己的!”
光头强敲着铁皮盒,振振有词:“锅是我们的,火是我们的,荣师傅出神入化的手艺也是我们的!收你个几毛钱加工费怎么了?童叟无欺!”
“你这倒霉的小光头,算盘打得比我摊煎饼的刮板转得还快!”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老街上的气氛瞬间热气腾腾。
大肚荣站在锅前稳稳煎蛋,听着身边的喧闹,只顾着憨厚地笑,一言不发。
第一道考验刚过去,第二道生意自己就找上门了。
菜市场卖鱼的刘大婶拎着一条装在塑料袋里的鲤鱼,像辆重型坦克一样挤到摊前。
那鱼虽然收拾过了,但肚皮里的黑膜刮得马马虎虎,离着半米远都能闻见一股子土腥味。
她把鱼往案板旁的水盆里一扔,扯着大嗓门喊:
“胖师傅,你们刚不是说能代加工吗?我家那死老头子嫌鱼腥,每次做完都挑三拣四。你要是能把这条鱼做得他吃不出腥味,我以后买鱼都顺道来你这儿加工,按月结账!”
光头强原本还在跟老赵头斗嘴,一听“按月结账”,眼睛瞬间变成了两个亮晶晶的金币符号。
“代加工!对对对!我们就是南塘镇最专业的移动代加工厂!”
他立刻撅着屁股翻出半截粉笔,在小黑板下方“唰唰唰”补了一行大字:
【自带食材加工,五毛起步,高难度奇葩菜另算!】
写完,还特意用粉笔把“另算”两个字描得又粗又白。
刘大婶斜睨了他一眼,嫌弃地撇撇嘴:“小光头,你这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能看吗?”
光头强一昂下巴:“字丑不要紧,明码标价最要紧!”
大肚荣把那条腥气冲天的鲤鱼拎出来,没有急着生火起锅,而是先翻开鱼腹,借着阳光仔细瞧了瞧。
“大婶,这鱼腥味重,一半在黑膜,一半在贴骨血。鱼好不好吃,不光看锅里怎么烧,更得看下锅前愿不愿意费水磨工夫。”
它一边说,一边招呼光头强:“光头强,过来看着点。”
光头强满脑子都是算账,听到大肚荣叫他,凑了过去。
只见大肚荣抽出剔骨刀,用刀背沿着鱼腹内部轻轻一刮,将那层黏糊糊的黑膜刮得干干净净。
接着,手指在鱼脊骨附近一挤,挑出残留的暗红血块,最后抓起一把粗盐和葱姜丝,在鱼身上里外里地反复揉搓,跟给鱼做按摩似的。
清洗干净后,鱼身擦得没有一滴水。
热锅,滑油,鲤鱼下锅,“滋啦”一声爆响。
油花细密地蹦跶着。鱼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很快从湿滑变成了诱人的微金黄色。
随后,大肚荣抓起旁边水壶,一勺滚烫的山泉水猛地冲进锅里。
“哗——!”
白汽如云般升腾而起,把半个摊子都罩住了。原本清亮的水在大火的猛烈冲击下,翻滚交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
扔进葱段、姜片、少许胡椒,最后再撒一点点雪白的盐。
没有用什么豆瓣酱老抽去强行压味。
可奇妙的是,那股原本令人作呕的鱼腥气,竟然在热气的翻滚中渐渐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往人鼻子里钻的、清甜的鲜味。
刘大婶原本还抱着胳膊看热闹,闻到后来,喉咙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口水,忍不住把头往前探。
“哎哟喂,我滴个乖乖……这汤色熬得跟牛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