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辆满载而归的皮卡终于在一片喧闹声中,稳稳地停在了铺子门前。
老鳄便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迎了上来。
它打量着熊二和跟在后面的熊大,语气里透着股酸味儿:
“哼,去了趟大省城,见了几天世面,心野了吧?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给孤单的老鳄打个视频电话请个安。”
熊二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赶紧转身,从皮卡后座底下一个隐藏的角落里,像变戏法似的抱出一只印着烫金英文字母的豪华铁盒。
“哪能啊老鳄!俺就算把自己的名儿忘了,也不能忘了你的胃啊!你瞅瞅,俺专门给您带了进口黄油夹心饼干!对了,还有吉吉的一串皇家帝王蕉!”
老鳄先是瞥了一眼那串黄澄澄的香蕉,十分嫌弃地甩了甩爪子:
“拿走拿走,猴子啃的玩意儿,鳄鱼吃不惯。”
可当它的目光落在那只铁盒四周精致的金色花纹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满意地弯成了两条缝,摸着下巴连连点头:
“嗯……这饼干倒是其次,这铁盒的做工和漆面,倒还勉强能入眼。老夫就勉为其难收下,洗干净了当个古董雪茄盒收藏吧。”
就在这时,吉吉刚从车斗上完成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后空翻落地,正巧听见了“帝王蕉”三个字。
它那两只猴耳瞬间竖得笔直,几个大步跨上前:
“放肆!既然名字里带有帝王二字,那这串神圣的贡果,理所应当归本王所有!”
前台那边,突然传来镇上彪哥粗犷的催促声:
“妹子!俺十分钟前点的那杯“烈焰狂沙——冰火觉醒茶”咋还没好?俺刚杀完猪困得很,就要你们店里最正宗、调得最野的那种原味配方!”
负责调配这种“黑暗原浆”的大学生看着配料柜里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罐子,手都抖了,谁也不敢轻易下手。
光头强一听,这可是他大显身手的绝佳机会。他立刻挺起胸膛,一把扒开人群:
“都让开都让开!我是原创始人!强哥亲自出马!让你知道什么叫正宗的灵魂暴击!”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操作台前,熟练地打开专用保险柜,看都没细看,抄起两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陶瓷调料罐,就要往量杯里倒。
老鳄敏锐的鼻子猛地一抽,
“左边那罐是提味用的海盐粗盐,右边那个才是白糖!你这个自诩为创始人的人,今天是想亲手配一杯毒药,把老主顾直接送进医院吗?”
光头强低头一看,罐子边缘果然粘着大颗粒的盐粒。
“胡说!我……我当然知道那是盐!我这是在测试这几个实习生!看他们平时有没有认真复核原料摆放位置!这是高级管理手段,懂吗?”
老鳄亲自上手,按照苏小雅贴在墙上的严格标准刻度,精准地取出酸涩的黑暗原浆。
兑奶、加冰、扣盖、狂摇。
一套雪克杯摇酒的动作行云流水,力道十足,居然比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学生还要沉稳。
一大杯冒着诡异冷气的冰火茶递了出去。
彪哥接过杯子,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下一秒。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先是憋得通红,接着又瞬间转成煞白。
他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猛地瞪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猛地缓过一口气,“砰”地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痛快!就是这个劲儿!先像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接着又像大冬天被人光着身子踹进冰窟窿里捞出来,这灵魂一下子就全洗礼了!”
看着彪哥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几个大学生对老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鳄顾问,您这手感也太神了!”
老鳄表面上风轻云淡,只是微微颔首。
转过身,它立刻拄着拐杖走到毛毛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毛毛,去,马上用硬纸板给老夫做一块金色的工作牌,用结实的红绳系在老夫的烟斗上。字要大,要醒目,就写熊家铺子总顾问。”
随着午间高峰期渐渐退去,熊家铺子门外聚集的欢迎人群,已经从十几个人膨胀到了上百号人。
半个镇子的熟面孔都来了。
卖草编的兰婶端来一整笼刚出锅、热腾腾的红枣糕;
胡屠户拎着一整条用老卤腌好的上等牛腱子;
老秦头则抱着一张红纸,那是他刚才在摊子上蘸着浓墨挥毫写下的八个大字:
“器以载道,金勺生香。”
最壮观的是镇里那帮半大孩子。
他们用胶水把几张大开本的作业纸硬生生拼在一起,举着一条摇摇晃晃的超级横幅:
“欢迎狗熊岭大网红衣锦还乡!”
只不过,带头的那个小胖墩显然不会写“锦”字,于是他在那个位置,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件抽象的、大红底配绿花的大棉袄。
熊二盯着那件画在纸上的花棉袄瞅了半天,本来还笑嘻嘻的脸,眼圈突然就泛红了,还吸溜了一下鼻子。
“熊大……你看这帮孩子们多有心啊……他们居然还专门画画,纪念俺在省城大超市里男扮女装那段可歌可泣的光辉历史……”
光头强双手庄重地捧着金灿灿的齿轮发明奖杯,刚一只脚踩上铺子门口的青石台阶,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发表一段气吞山河的获奖感言。
还没来得及张嘴。
老赵头就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过来,一把将一筐带着鸡屎味的土鸡蛋硬塞进光头强怀里。
“哎呀强子!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吃完饭赶紧去我家后院一趟!帮我看看那台孵小鸡的自动翻蛋器到底抽什么风,咋每回只要一翻到第三圈,那一排鸡蛋全得像跳水一样滚到泥地上去摔碎?”
光头强满腔的豪情壮志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看看左手象征荣誉的省级金奖奖杯,再看看右手那筐散发着异味的土鸡蛋,悲愤交加:
“赵大爷!我好歹也是上了电视的、全省认定的实用科技金奖工程师!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对啊!”
老赵头理所当然地一拍大腿,
“连全省的金奖你都能拿,那你修个翻蛋器不更是手到擒来、大材小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