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是南方小城一年里最闷热的时候。
日头悬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街巷里没多少行人,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带起一层薄灰。老式居民楼挨着城区边缘,楼间距狭窄,阳台上堆着蜂窝煤、旧纸箱和腌菜坛子,晾衣绳横在楼与楼之间,挂满衣裤和床单。
楼下几位老人坐在树荫里,摇着蒲扇闲聊。蝉声一阵接着一阵,听得人犯困。
王雪家住在五楼。
父亲中午没有回来,母亲正在厨房做饭。铁锅里热油滋滋作响,锅铲不时碰到锅沿。屋里除了母亲,还有王雪和两岁的弟弟王磊。
王磊一个人在客厅里玩。
他把几只塑料小车排成一列,又一辆辆推过去。偶尔站起来,踩着地上的光斑跑几步,再蹲回原处。厨房里的母亲喊了他一声,他应得含含糊糊,手里仍抓着辆缺了一个轮子的小汽车。
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楼下的老人还在说昨晚哪片停了电,楼上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歌。风从晾晒的床单间穿过,布面鼓起,又慢慢落下。
随后,一声闷响砸在了楼前的水泥地上。
砰。
声音不算特别大,却让人心口一紧。
树下几个人同时停住话头。有人以为是哪户人家从阳台上掉了东西,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看。
什么都没看见。
再低头时,那个孩子已经躺在地上了。
小小的身体伏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一只脚上的凉鞋掉出去半米远。手里还攥着半截塑料车轴,五根手指弯着,没有松开。
几个人愣了几秒,才有人猛地站起来。
“哪家的娃儿?”
“快喊人!”
有人往前跑了两步,又在看清那孩子的姿势后停住。旁边的人朝楼上大喊,声音在楼墙之间来回碰撞。
王雪的母亲最先冲下楼。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一只脚没穿鞋,跑出楼道时险些摔倒。她挤开围上来的人,扑到孩子身边,伸手想抱,又不敢碰。
“磊磊?”
她叫了一声。
地上的孩子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
有人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很快便缩回手,不敢看她。王雪的母亲像是没有看见,只一遍遍叫孩子的名字。后来有人过来拦她,她才突然哭出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王雪也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她停在人群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周围全是脚步声、哭喊声和催促声,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地上的弟弟。
过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爷爷……”
声音很轻,却正好落进旁边几个人耳中。
“你为什么……”
有人回头看她。
王雪没再说下去。她站在那里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救护车和民警先后赶来。人群被驱散了一些,却始终没人真正离开。大家隔着一段距离站在树下、楼道口和对面的阳台上,看着来人进进出出。
孩子是从五楼掉下来的。
可等人上楼查看时,客厅的纱窗关着,阳台护栏也比两岁的孩子高出许多。王磊平时连护栏上沿都摸不到,更不可能自己翻出去。
至于事发之前纱窗有没有打开过,又是在什么时候关上的,谁也说不清。
楼下没有人看见他坠落的过程。母亲一直在厨房,等听到外面有人呼喊,才发现客厅里已经没了孩子。
问来问去,能确定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少。
“那么高的栏杆,他咋个爬得上去?”
“屋里当时还有别的人没有?”
“就他妈和两个娃儿。”
“阳台门不是都关着吗?”
有人问了一句,很快又闭上嘴。
天色渐渐暗下来,救护车已经离开。楼前那片水泥地被水冲洗过,仍留着一块颜色更深的湿痕。
王雪那句“爷爷,你为什么”,开始在人群里传开。
最初只是几个在场的人听见。后来,楼下没在场的人也说自己听见了。再往后,那句话便有了前因后果。
王家老爷子刚去世不久。
生前最疼的就是小孙子王磊,对这个孙女却一向冷淡。老人病重以后,嘴里念叨得最多的也是孙子。办丧事时便有人说,他走得不放心,怕是舍不得家里的小娃儿。
这些话,一句句连接在了一起。
有人说,王雪早就看见爷爷回来了。
有人说,老人一直留在家中,不肯走。
还有人说,他舍不得小孙子,索性把孩子带到了自己身边。
到了晚上,楼下乘凉的人仍在说这件事。
说五楼的高度,说关着的纱窗,说王雪那句没说完的话。
说着说着,便没人再提“意外”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县城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说法。
王家老爷子回来,把最疼的小孙子带走了。
学校里也很快传开。
王雪请了假,座位空着。课间,一群人围在她的位置附近,反复说着从家里听来的细节。
窗户关着。
阳台爬不上去。
爷爷带走了孙子。
每说一遍,事情便更真一分。
蓝一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翻了一页课本。
右眼有些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