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的丧事办完以后,王家安静了下来。
前些日子进进出出的亲戚、同事和邻居都散了。门长时间关着,窗帘也很少拉开。过去每天傍晚,厨房里都会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如今楼道里经过的人放慢脚步,也听不见屋内有什么动静。
王雪的母亲变了许多。
她原本是个极有规律的人,几点上班,几点买菜,家里的东西放在哪里,都有固定章法。如今每晚睡前,她都要将门窗检查数遍。
窗锁已经扣上,她仍会伸手推一推。
客厅里的灯也不再熄灭。夜里总留着一盏,隔着窗帘,在楼下也能看见昏黄的一块光。
只是她不再靠近阳台。
有时晾衣服走到阳台,脚步便会停下来。最后把湿衣服搭在椅背上,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邻居起初还会上门安慰。有人送饭,有人陪她坐一会儿。次数多了,能说的话都说完,剩下的便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家这个事,看着确实不像意外。”
“那么高的护栏,小娃儿自己咋个翻得出去?”
“老爷子走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啥子话没交代?”
一句句劝慰,慢慢变成了提醒。
终于有人压低声音问:
“他是不是一直没走?”
王雪的母亲起初不肯听。
可有一天夜里,她独自在客厅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邻居再提起请人来看看,她沉默了许久,点了头。
第一位先生傍晚才到。
来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手里拎着布包。他进门后没有立刻画符念咒,只先在屋里走了一圈,又站在阳台门前看了很久。
王雪的母亲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讲到孩子坠楼,声音便开始发颤。讲到王雪那句“爷爷,你为什么”,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女儿。
先生也看了王雪一眼。
“老人走得不安心,执念还在。”
他放慢声音。
“生前牵挂孙儿,死后这一念没有散。阴气滞在屋里,时间久了,便会扰到家人。”
屋内一片安静。
王雪的母亲垂着头,手指紧紧攥住裤腿。旁边几位亲戚和邻居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里没有意外,反倒像终于等到了确认。
那天以后,再也没人将王雪的话当作孩子受惊后的胡言乱语。
有人问她,爷爷是不是一直都在。
王雪不像从前那样主动说起阴阳鬼神,只沉默地坐在那里。问得多了,她才轻轻摇头。
屋里的人刚要松气,她却抬眼看向墙角。
“他来了。”
几个人同时止住声音。
有人悄悄回头,看向她目光所落的位置。墙角只有一只装旧报纸的竹筐,上面落着一层薄灰。
没有人再问。
此后,又有几位先生陆续登门。
有人烧符,有人诵经,有人在阳台和客厅之间来回丈量。手段各不相同,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多少分别。
“执念太重。”
“魂还滞在家里。”
“老人放不下小孙子,才将他一并带走。”
说法越来越多,分歧却越来越少。
到了后来,连最初是谁先说出这个答案的,都已经没人记得了。
来过的人里,也有一位格外谨慎的老师傅。
他进门后看遍屋内格局,又问了事发当日的许多细节。旁人说到老爷子带走孙子时,他始终没有接话,只皱着眉,望向阳台。
直到屋里的人都散了,他才叫住王雪。
“小娃儿。”
王雪抬头看他。
老师傅将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真看得见?”
王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平静地看了老师傅一会儿,忽然说道:
“你手上沾过人命。”
老师傅的手停在了布包上。
两人对视许久。
最后,他什么也没问,收起桌上的东西,转身走了。
那天以后,邻里再说起这位老师傅,只会提到一件事。
他进门时不信,走的时候却一句话都没敢说。
王家的事,也由此更添了几分可信。
王雪重新回到学校时,班里的态度已经与从前完全不同。
王雪重新回到学校以后,班里已经没人再问她究竟能不能看见。大家只想知道,她看见了谁。
王雪变得比以前更加安静。
她很少主动与人说话,偶尔开口,也只说半句。
“你最近……”
被她叫住的人立即僵住。
王雪看一眼他的肩后,却不再往下说。旁边的人便会自行猜测,是不是他身后有什么,是不是王雪不方便当众说明。
她不必把话说完。
总有人替她补完。
从前那些模糊的预言,也被一件件翻出来重新验证。说错的依旧无人提起,说对的却成了她早已洞悉一切的证明。
起初还有人低声说,未必是真的。
后来便有人劝:
“真的假的不重要,别去惹她就是了。”
另一人马上点头。
“宁可信其有。”
怀疑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恐惧压了下去。
班里只有蓝一方没有改变。
王雪经过时,他不会避让。有人聚在身边谈论她的阴阳眼,他也从不搭话。偶尔两人的目光在教室里碰上,蓝一方的神情与看其他同学没有任何区别。
不畏惧,也不好奇。
仿佛她看见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追问。
王雪开始留意他。
她已经习惯了人群的退让、奉承与躲闪。蓝一方的平静,反倒成了全班最醒目的东西。
那是她建立起来的恐惧里,唯一没有被填满的空处。
一念起处,众口相传。
到最后,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