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寻常的午后。
暑气未散,小城一片迟缓。雄州县中医院的急诊科不算繁忙,少了深夜的急促慌乱,只剩日间平缓的人流与细碎动静。长廊通风,偶有凉风穿堂而过。
蓝一方带着蒋小雨,坐在母亲的诊断室里写作业。
蒋小雨坐不了多久便开始晃腿,铅笔在指间转了几圈,一道题也没多做。
蓝一方倒是安静。
他写完一页,抬头看见墙上的人体解剖图,盯着看了一会儿。
“妈,我胰腺在哪儿?”
蓝母正在低头翻病历,随口答道:“你姨现在在特区。”
她翻过一页,又接着说:“她跟了个大老板,发财得很。你们以后也要好好读书,有机会就出去看看,别一辈子守在雄州......”
诊断室一片奋发图强的气氛。
“医生!淹倒人了!”
诊断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几个人抬着一名女孩冲进来。有人身上还滴着水,一边跑一边喊:“江里捞起来的,没气了!”
诊室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女孩看着十七八岁,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头发贴在脸侧,嘴唇青紫。人被放上诊床时,手脚松软,没有呼吸,也摸不到脉搏。
蓝母快步上前。
“都让开。”
她把女孩放平,清理口鼻,检查呼吸和颈动脉,随即开始心肺复苏。护士推来急救车,有人取氧气,有人叫其他医生。
诊室一下挤满了人。
蒋小雨被撞得退到墙边,脸色发白,手里的铅笔还攥着。
蓝一方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一道淡淡的影子立在诊床旁。
是那个女孩。
她低着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神情空白,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蓝母的双手一次次落下。
女孩的身体随着按压轻轻起伏,魂影却始终站在旁边。她望了望围在床前的人,又望向门口,脚尖已经转了过去。
蓝一方开了口。
“别走,回去。”
周围都是急促的指令和脚步声,没有人听见他这一句。
女孩却停下了。
她慢慢回过头,看了蓝一方一眼。
那双眼睛茫然得很,像是根本不认识他。蓝一方抬手指向诊床。
“回去。”
女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蓝母仍在抢救,额前已经出了汗。旁边的人捏着气囊,一下又一下送气。
魂影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靠近自己的身体。
两者接触的一刻,诊床上的女孩猛地一颤。
“咳......”
一口水从她嘴里呛出来。
护士立刻把她的头偏向一侧。女孩剧烈咳嗽,胸口重新有了起伏,诊室里的哭声和叫声同时炸开。
“活了!”
“醒过来了!”
“医生,她醒了!”
蓝母立即停下按压,重新检查呼吸和脉搏,又让人准备后续抢救。
蓝一方退回桌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习题册。
方才那道题还空着。
蒋小雨凑过来,小声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没有。”
“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蒋小雨回头看了看诊床,没有再说。
忙乱持续了很久。
等女孩被推进抢救室,围着的人也跟了出去,诊室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蓝母洗过手,回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护士还在感叹:“送来时都没气了,硬是救回来了。”
蒋主任把茶杯放下。
“值个班,哪年不拽回来一个两个?大惊小怪。”
夜色缓缓漫过雄州城,白日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
晚风穿窗而过,拂过书桌习题,也拂过城外滔滔沱江。江水日夜东流,无声无息,吞过人间惊扰,也送回过人间生机。
长夜寂寂,风声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