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雄州热得厉害。
太阳从早晒到晚,街面蒸着热气,连穿城的风都是烫的。只有沱江还带着几分凉意,一到下午,西岸便挤满了人。
大人赤着膊坐在长堤上乘凉,蒲扇摇得有一搭没一搭。放暑假的孩子三五成群,光着脚在岸边追跑。卖冰棍和凉虾的小贩推着车来回走,吆喝声顺着江风飘出去很远。
整个暑假,蓝一方大半时间都泡在这里。
身边还跟着小他四岁的表弟蒋小雨。
蒋小雨在渝州长大,山水都见得多,但却没怎么亲近过。刚来雄州时,他连浅滩都不敢往里走,水一没过膝盖,人就开始发慌。
蓝一方带着他学。
先教他憋气,再教他浮起来。蒋小雨一紧张便乱蹬,呛了水就抱着蓝一方的胳膊不撒手。蓝一方也不催,等他咳够了,再把人拖回浅处,从头来一遍。
练了一个多月,蒋小雨总算敢把脚离开江底。又过些日子,已经能跟在蓝一方身后游出去很远。
人一旦会了,胆子也就跟着大了。
再加上邻居蔡林波,三个半大少年凑在一起,浅水滩很快便待不住了。
那天下午,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要横渡沱江。
三个人站在水边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说不敢。
衣服往岸边一扔,便下了水。
他们常来,对这一段江面还算熟悉。先顺着水势往下游漂一段,再斜着游向对岸,能省不少力气。
浅滩的水被太阳晒得发暖,越往江心去,水温越低。游到脚下够不着底的地方,凉意一下便透进皮肉。
蒋小雨刚学会游泳不久,一心想游在前面,胳膊抡得又快又响。蔡林波不肯落后,紧跟着追了上去。
蓝一方游在两人后面,时不时看一眼蒋小雨。
岸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江面宽得像没有尽头,头顶是晃眼的日光,脚下却幽深得看不见底。三个人浮在中间,谁也碰不到实处,只能一下一下往前划。
长堤上仍旧热闹。
一个年轻女人和同伴拿毛巾挡着,刚换下湿衣服。江风忽然一吹,毛巾掉了半边,露出一片丰腴。她惊叫一声,附近几个男人齐刷刷转过脸去,个个规矩得很,却谁也没挪地方。
三个少年离得远,没留意岸上的动静。
蒋小雨回头看了蔡林波一眼,正要说话,一口江水灌进嘴里。
他呛得浑身一僵,手脚顿时乱了。脑袋刚沉下去,蓝一方已经赶到,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托出水面。
蒋小雨趴在水上连咳几声,脸憋得通红。等喘过气来,他抹掉脸上的水,先摆了摆手。
“没得事,一点小问题。”
蓝一方托着他,没有松手。
“吹牛是个大问题。”
蔡林波停在前面,回头喊道:“还能不能游?”
蒋小雨立刻抬起头:“咋不能?”
“缓一会儿。”蓝一方说。
蒋小雨这才老实下来。
蓝一方踩着水,等蒋小雨重新浮稳。往常游到这里,双脚往下伸,下面只剩空荡荡的江水。
这一次,他的右脚却踩到了东西。
软的。
那触感刚碰到脚心,便迅速向四周铺开,仿佛江底有一团无边无沿的软物,已经在水里泡了很多年。它没有清楚的形状,甚至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某样东西,还是江水本身生出了一层皮肉。
蓝一方的腿停住了。
下一刻,脚下那片软物轻轻动了一下。
它没有顶他,也没有缠住他,只往旁边让了让。
像是给他腾出了一点地方。
蓝一方猛地收回脚,胸口随之一空,身体往下沉了半截。他立刻摆腿上浮,重新稳住身形。
蒋小雨察觉到了。
“怎么了?”
蓝一方看了一眼脚下。
江水很深,日光只能照进浅浅一层,再往下便什么也看不见。
“没事。”他说,“踩到块石头。”
蒋小雨刚要再问,前面的蔡林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走不走啊?”
“走。”
蓝一方托了蒋小雨一把,等他重新游起来,才跟了上去。
三个人继续向对岸游。
岸边的吆喝声和说笑声仍在远远传来,江面被太阳照得发亮,一层层细浪推着他们往前。再没有什么东西碰到蓝一方的脚。
那天晚上,蓝一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右脚脚底还留着那片软物的触感。
凉的,湿的。
像踩在一只合拢的手掌上。
他坐起来,把脚抬到月光下看了许久。
脚底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